爬山断想
——心的呓语
只有懂得生活,才是一种美,爬山,但愿我们的脚步能从容些。生存,但愿我们的节奏能宽容些。
二十多天没去爬山了,心就像棵小铁钉,在远山强大磁力的吸引下,怎么拽也拽不住地飘飞。看着窗外灿烂的阳光,心情乱如眼前这堆满杂物的电脑桌。
爱上爬山是在一个多月前。作为山里长大的孩子,走出大山八年多后,又爱上爬山,好像没有理由,又好像理由很多。
在青山绿水间,物我两忘,放飞心情,恐怕是最直接的理由。第一次爬山,去的是东坪草甸。当舒展开肢体,仰躺在草甸上,望着那湛蓝的天、洁白的云,我真的被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创造所征服、所牵引。如东坪草甸的恬静一样,观音山的苍劲、曲峪的旖旎,都深深地感动了我,也把我更加牢固地拴在了爬山运动的羽翼上。那么多人爱上旅游,甚至有人终其一生,行走在旅途之上,成为旅行家,是不是也如我一样,从新奇走向痴迷,从痴迷走向癫狂?
老婆却说,让我陶醉的是那声声的喝彩。人生一路拥有喝彩,是我的追求。每次去爬山,在车上,驴友们都要做自我介绍,便于大家认识,途中相互照应。好多时候,领队都要驴友表演节目,为的是加深印象。第一次介绍完,我唱了一首陕北信天游。一曲终了,竟是一车喝彩。一曲成名,后来,许多驴友知道了有个唱信天游的竹简。竹子说我成名驴了。那喝彩声确实让我迷恋。古今中外,不知有多少人为那喝彩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虽然那喝彩有时不是声音,而是行动。武松因施恩的喝彩,醉打蒋门神,锒铛入狱。士为知己者死。有人甚至为此付出了生命!人生路上,那喝彩声我已听到不少了。踏实认真的态度、与人为善的品格、一片冰心的真诚、尚能看得过眼的文章……都曾经也正在赢得着喝彩。为了对歌的一声喝彩,付出六七个小时的艰难攀爬,这成本好像太高,虽然符合我的人生哲学,但顶多也算是个附加值。
9月1日,是全国中小学开学的第一天。当天晚上,中央电视台经济频道主办了以“知识保护生命”为主题的《开学第一课》节目。这震后余痛带来的补习课,让我感到,爱上爬山,或许是生命本能的呼唤。改革开放以来,随着物质生活的极大丰富,对生存的问题我们好像考虑得越来越少。就像眼睛正常的人,往往不会去刻意关注眼睛一样,我们已经把生存当成了一种必然。防震知识、粮食安全、野外生存知识、战地救护知识……对我们来讲,好像成了古董,成了怪物。
我不知道叶志平是顶着怎么的舆论压力,用40多万元,去加固一栋花17万元盖成的教学楼的。但我知道,连续三年来不间断的疏散训练,一定有人在背地里抱怨。我还知道,当在网上读到:“就是这样一所农村学校,在五月十二日汶川大地震面前,2200多名学生和一百多名老师,安然无恙,无一伤亡”的报道时,我泪流满面了。
文明真的是一种进步吗?文明有时更像一个幌子。交通工具的快速发展,人类双脚踩踏大地的频率越来越少。是不是真的如科幻电影中描述的那样,有那么一天,人类的双腿会萎缩,直至退化?!也许生命有她的自愈系统。教育部要求,中小学生要加长跑。小学生每天跑步不少于1000米。闻之欣喜。我的周围,越来越多的人有车不坐,行走着上下班。加入户外运动、参与爬山的人也越来越多。假期和双休日里,秦岭里到处可见驴友。这不是时尚,是人类潜意识的自救吧?磨炼意志,增强体能,回溯人类生存的原始能力,这,也许是我加入爬山行列的原因吧。
爬完观音山,我却知道了爱上爬山的更主要原因,但那原因也成了我惧怕爬山的理由。那天,观音山线路只发了千黛一个驴团。三十多人。下山时,队伍拉得有点长。好长一段时间里,那青山绿水间,好像只有我和老婆两个人。除了山涧小溪的喧哗,几乎没有其它声音。我是一条冰河。越是表面平静,内心深处思想的激流奔腾得越欢快。在那静谧的山间,思想又开始翻腾。对人生、对社会的思考,变成一串串的字句,在脑海中不断飘飞。迈着轻快的脚步,穿行在如画的山水间,做着自己喜爱的思想体操,真是人生一大快事。那次在东坪沟的登山中,也有这样的情景,只是我没有特别去留意。
上山时,走神不会影响行进。但下山则不同。稍不留神就有危险。观音山下山的路比较长,走神使脚下几次险些踩空!被危险拉回来的思绪,在周围极其安静的环境中,不知不觉就飘走了。我开始讨厌思考,但思考却紧紧地缠绕着我!
最让我恐惧的,还不是身体所面临的危险,而是思考的结果。活跃的思维,常常会有许多奇怪的念头闪现。一些比较清晰的思考结果,使我给自己定下了一个爬山的底线:偶尔参与、尽可能地不走人迹罕至之地。贾平凹说:“天地大自然是知之无涯的,人的有限的知于大自然永远是无知,知之不知才要欲知。”无欲没有动力,但欲知应有度。我们应该只踩踏属于我们这一代的那处山水。
好多朋友鼓励我走两天以上的线路,但我都坚决地回绝了。惧怕爬山并不是因为体能。从七八岁起就参加劳动的农民之子,走点山路,经点风雨,对我来讲,不是难事。那在风雨中,不避泥水,顶风前行,不过就是十多年前常有的事。不敢过多的踏入那山水之中,是因为对它们的爱。贾平凹曾写过一篇游华山记。多年前读过,至今不能忘怀。他三次游华山,却三次未登山。学生问他原因,他说,游华山,“之所以几年里一直不敢动身,是听别人说得多了,觉得越好越不敢去看。如今来了三次,还未上山,便得了这许多好处,若再去山上,如何能再享用得了?如今不去山上,山上的美妙永远对我产生吸引力。”我不敢存贾先生那样的念头,我只是不想让那方净土,因我们对它的爱而被毁。去东坪草甸时,老驴们告诉我,半年前,那山间踩出的小路还只是现在的一半宽;去曲峪时,他们告诉我,沟口那人工湖和沟内改造的山路,刚刚竣工不久。每听一次这样的介绍,心里就隐隐地痛一次。
就因着对那世外桃源般山野的向往,我们奔向了它。但我们的到来,同时也给它们带来灭顶之灾。不仅仅是那些无法降解的垃圾对环境的破坏,仅那脚步的踩踏,就足以断送许多植物的生命,仅那喧嚣的人流,就足以使许多动物心惊胆颤、重寻家园。
以前一直不理解,穷和尽是相同的意思,造词者为什么把它们连在一起。现在却隐约感到,因穷才尽。追求尽,说明我们的穷。不仅仅是物质的,而且是精神的。假如我们的脚步踏遍了每个角落,我们的子孙后代不知要去哪儿享受这探寻之乐?那意欲尽览天下美景急切般的贪婪,映射的是我们贫瘠的内心吗?
因为喜欢在那几近无人的山水间静静地思考而爱上爬山,却又因那山水间静静的思考惧怕起爬山,这好像没有因果关系,但又好像是必然。
爬山,但愿我们的脚步能从容些。生存,但愿我们的节奏能从容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