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的老宅子

从县城驱车向东南方向40分钟左右，就是那个很多年没有住过人的、老家的老宅子了。那座老宅子曾经是祖爷爷住过的，父辈也曾在那里生活过不太长的一段时间。但我的记忆里仅仅残存的些须老古董已经很模糊、很零散。我会想，不知那年那月，这栋老宅子是某个贵族享清福的处所呢。是的，据父亲回忆，解放初期，爷爷在任乡里政协委员的时候，就是在这个老宅子里生活的主人。爷爷整天种种刺玫瑰和马兰花，一句话，只管他的园艺，尤其爱吃香甜的水果，而这些水果也是他亲手栽种的。在老宅子里，还可以看到一个棚架，或者不如说是一个破破烂烂的棚架；棚架的下面还有一张桌子，岁月没有完全把它给毁坏掉。今年春节，我特意去了一趟老宅子，我看到这个不成样子的花园，就可以捉摸出当年爷爷那种悠闲生活的乐趣来。正如读到坟上的一篇墓志铭，就能够捉摸出一个好商人的生活一样。仿佛要使令人辛酸的阴郁而柔和的思绪齐全似的，有一堵墙呈现出一个日规，上面有一个小商人爱用的题词：最后的思索。这个老宅子的屋顶已经破损不堪，方框窗户总是紧闭，阳台满是燕子窝，房门整天关闭着。清一色长方形的石头做成的台阶，其裂缝长满高高的青草，画出一条条绿线；金属饰品都长出了锈蚀。月光、阳光、寒冬、炎夏、雨雪，剥蚀着木头，使木板门窗变形，紫红色的油漆剥落得不成样子，很是一种苍凉的样子，目睹此景，荒凉之情油然而生。

笼罩在老宅子院落里的荒废、寂静和久远，只有鸟雀、猫儿、和大大小小的老鼠扰乱打破，它们自由自在地奔窜、打架、互相咬嚼。一只看不见的手到处写上‘神秘’这个单词。如果你在好奇心的推动下，走到街上去看看这栋老宅子，就会看到一扇像‘八檐’的四个角的大门，乡下的孩子们不知何年何月在大门的上面钻了许多洞。今年我才知道，这扇门已经封闭了十几年了。透过这些不规则的缺口，我可以观察到花园的正面和庭院的正面衬托得和谐极了。眼下这些境况也是一样的乱糟糟。一丛丛杂草装饰着石子铺就的、窄窄的人行道。整个院墙都划出一条条的大裂纹，已经发黄、发紫、发黑的屋脊纠结着一蓬蓬墙头草。台阶已经支离破碎，大门口那说不上名堂的铃铛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拉铃的绳索已经腐烂了，承溜也已破碎毁坏。我在纳闷：这儿是否曾经遭受过自然力的撞击？是岁月的侵蚀让它们变得苍凉？院落里的爬行动物匐伏着不答一言。这栋空荡荡无人的老宅子是一个巨大的历史博物馆，岁月的侵蚀，时间老人的沧桑已经无法让今天的我在这里面寻觅到曾经发生过多少有趣有味的祖宗的真实生活。就连父辈也很少记得从前发生过的故事。

据父亲回忆，祖爷爷的事情已经没有记忆了。早年爷爷即是乡下的秀才，旧社会爷爷一直是私塾，靠私立教学生活、工作着。解放了，爷爷是公社（后来叫九区）的政协委员，为乡下农民办理行政事务，忙得不亦乐乎。后来爷爷重操旧业，做起了乡里的公办教师一直到退休。

孟冬的北方，冷风飕飕，我长时间凝望着这栋令人好奇、神秘的老宅子，是我最兴致勃勃的一种乐趣，就这样久久的仰视着。我在想：它比一座遗址不是更美丽吗？看到遗址你会联想到一种无法否认的真实性；但老家的这栋老宅子还矗立着，虽然有一只无情的手在慢慢拆毁它，它蕴含着一些令人琢磨的、久远的故事，一些家族生活的真实写照；至少它显示了一种人性、自然的做法。而这些，不正是老家那个村子里很早以前人们生活的一个特写吗？它浓缩了老家人那个年代的真实生活场景吗？不止一次，我在黄昏时刻走近保护这个地方的荒草丛生的院落旁。我一呆就是好几个小时，敬畏的凝望着这片‘苍老’和‘久远’。我不想询问老家人，也不想过去和喜欢闲聊的老家人攀谈，从而了解这里面曾经发生过的、也必定存在着的历史变迁。我在那儿构思出一幅美妙的乡村风景画卷，沉吟在奇思妙想的小小的享受中，怡然自得。假如我知道了苍凉的老宅子的原因，可能是平淡无奇的原因，我就会失去自我陶醉的无人知晓的诗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