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岗巴县政府食堂就餐
打开记忆,讲一段旧事。那个年代特有的气息淡淡飘近,真挚、动人……
1967年我21岁,那年正是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的时候,自治区党政被夺权。无奈,我由区党委文革办公室调到日喀则的岗巴县。调来的当天晚上太阳已经西下,在县政府不大的院子里,每一户的门前几乎都蹲着一个人,他们手里端着饭碗,边吃边看着我们这些似乎外星来的人。下车后,在一个十分简陋的被称为招待所的房间里胡乱的洗把脸。不一会有人给我们(同来的还有一人)端来了饭菜,他用不很流利的汉语告诉我们,这是给我们吃的,不必交钱。望着每人两个不冒热气的馒头和一碗同样不冒热气的萝卜汤,一点食欲也没有,再加上高山反应,勉强的糊弄几口就再也吃不下去了。虽然这顿晚餐吃得十分糟糕,但在我的记忆当中却那么清晰,鲜明,因为这毕竟是来岗巴的第一顿。
当时岗巴全县只有不足5000人,县委县政府成立还不到五年,机构和人员编制都不健全,县直机关所有在册人员一共五、六十人。因为人少,只有县政府成立了食堂,县直所有工作人员全在这里就餐。食堂就设在政府院内西侧两间简易平房里,有一个较大的高压锅,用来煮饭蒸馍,还有炒锅马勺等用具。食堂面积小,不能在里面用餐,买来饭只好到别处吃。食堂在粮食科买来的内地粮食根本没有新鲜的,全是年头较多的陈粮,这些粮食有大米和白面,没有其他杂粮,当地粮只有糌粑一种。食用油是由内地运来的清油(油菜籽油),每月每人按2.5斤供应。菜主要是当地的牛羊肉、内地运来的脱水干菜、海带和粉条等,机关还在小院附近利用小气候原理种了些萝卜土豆等蔬菜。能源全靠牛粪,没有煤和电。食堂的工作人员有两名,一名叫郎加,当时四十来岁,看起来还很精明,是管理员。另一名叫旺加,一只眼睛有毛病,可能是玻璃体浑浊,是炊事员,二人都是藏族。
在这里就餐需要提前买好饭票和菜票,一般每个月买一次,打饭时用代金券结算。没有特殊情况一个月用于伙食的费用要在二十元至三十元左右,那时大学毕业生的月工资在70元上下,伙食费与工资数还是相适应的,不算贵。但是,这个食堂的条件极差,工作人员的烹饪技术非常低,加上藏汉族饮食习惯又不相同,所以伙食问题成了大问题,一直也搞不好。早餐供应一碗半稀不干的粥,经常没有馒头,从来就没供应过咸菜。每天早上打回粥走在路上心里就不是滋味,到宿舍往粥碗里撒上一点食盐,权当咸菜,二两粥虽然下肚了,但是根本吃不饱,离中午还有很长时间肚子就闹开了意见。盼到中午开饭的时候,还是提不起胃口。主食是一碗米饭,副食是一勺萝卜条炒羊肉,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油,吃一口油腻腻的,不是滋味。尽管如此,大家还是端着饭碗蹲在墙根下晒着太阳,一边吃着一边谈论着感兴趣的问题,每个人都谈笑自如,脸色照样很灿烂。如果副食是手抓羊肉或炖牛肉一类的菜大家还是很高兴的,可是如果你去晚了就肯定买不到,因为这个食堂每顿只做一种菜,这个菜要是符合大家口味则很快就卖光了,又没有别的菜卖给你,所以你将空着手悻悻而回,只有到别的同志家对付一口了。晚餐与中餐大同小异,没有什么花样。不管你爱不爱吃,反正只此一家,别无他店,只有硬着头皮去食堂买回将就吃了。如果遇到特殊情况那就更糟了,比如发生了雪灾,牛粪供应不上,食堂就停火了,冷冷清清的,开饭时只卖给你糌粑面一种食物,其他什么也没有,连酥油茶也没有,这饭吃起来可真困难了。再比如春节期间,年三十时食堂按一定数量卖给我们一些面、菜、肉等,食堂就放假了。可象我这样的年轻光棍汉,哪里会做饭呀。望着摆在桌子上的这些东西,心里想着远在东北的亲人,心里乱糟糟的,过年似乎比平时还难。假期过了,在食堂买回来的那点东西也坏了。比较高兴的时候是过十一、五一这样的节日,为了改善生活,各单位都抽了一些会各种花样饭菜的人去食堂帮厨,这些人都是各个省的,他们把家乡的拿手饭菜全都在这里展示,花样很多,大家围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吃喝,其乐也融融。岗巴的四川人多,在口味上受他们影响很大,至今我还很喜欢麻辣食物。
为了解决食堂问题,在后来的时间里县上采取了不少措施,管理员换了好几茬,有藏族也有汉族,炊事员也换了好几任。这些人大部分都不安心这份工作,总感觉没有其他工作神气,想跳槽,其中一个由河南来的汉族炊事员耿银春还因为一句话被判了刑,下了狱。同时,还在县政府小院东侧新盖了一处较大的房子,把食堂挪了过去。可是情况仍然不见好转。因为食堂管理跟不上,就餐的人也少,很多人都买来煤油炉自己开小灶,这些人平时根本不理睬食堂管理好坏,只在听说食堂改善伙食了才去买些菜回来吃。象我们这样开小灶有一定困难的人,平时就喜欢下乡,到了乡下就看不到让人难过的饭菜了。由乡下返回县里后,到开饭时只到食堂打一碗米饭,然后再到别的同志家去蹭菜。
不过,也有令人欣慰的事。在这里官兵绝对一致,吃饭时县委书记、县长等领导与全体职工一样,自己端着饭碗很自觉的和大家一起排队,食堂卖什么就买什么,从来不搞特殊。打回饭菜后也与大家一起蹲在墙根下,边吃边和同志们唠家常,吃完后自己随便洗洗碗筷,一顿饭就算解决了。当时国家给他们每月特殊供应二斤富强粉和一斤豆油,这些县级干部无论汉族还是藏族没有一人领过,全部交给食堂公用了。如果下乡,他们也把自己的粮食份额从食堂里领出来,交给工作组统一管理使用,工作组做什么就跟着吃什么,领导们一点也不计较。
这里是高海拔地区,气候十分恶劣,条件异常艰苦,伙食又如此之差,很多汉族同志都患了营养不良症,指甲变形,嘴唇发绀,面色无华,心慌气短。可是全体干部职工仍以极其乐观的态度面对,不叫苦,不牢骚,不怨天尤人,在民族团结大旗的引导下,努力工作,为边疆的稳定和建设作出了不灭贡献。
我知道,改革开放三十年来,西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化,岗巴通过自己的努力并在内地兄弟单位的大力支援下,同样发生了史无前例的变化。前几天原岗巴县粮食科长现为日喀则地区粮食局长的阿旺索郎,在拉萨给我来电话说:“如果你再回岗巴,到街上转一圈,你肯定找不到回去的路”。这话可能有些夸张,但我相信岗巴的变化是勿庸置疑的。今天,我端起热腾腾的白米饭,吃着可口的新鲜蔬菜或生猛海鲜,便想起了岗巴的食堂,岗巴的食堂一定会随着经济的腾飞而不断改变,并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