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散尽
奶奶于烟花散尽的时刻离开了人世,她对爷爷的情都在悬挂的花灯里。字里行间透出对奶奶深深的眷恋,非常感人的文字,推荐共赏!
“妮儿,门口挂着的大灯笼怎么那么暗,你去挑一挑灯芯吧。”
我莫名其妙地盯着奶奶,说:“奶奶,灯笼里掌的是电灯了,挑嘛灯芯呀!”
“那你看看是不是停电了,怎么不亮了。”
“唉!刚才还好好的,这会儿又糊涂了。”我摇摇头,嘟囔着将那对挂了不知多少个元宵节的仕女宫灯查看了一番,除了更加陈旧外,跟往年没什么异样。
“奶奶,灯笼上落了些灰尘,我擦了,现在亮了,睡吧。”
“那就好,那就好……是该睡了,我累了……”
烟花散尽,空气中弥漫着喜庆的气息;花灯高悬,照亮来去的路;天地归于静谧,偶尔有个顽皮的爆竹让远去的魂灵回眸,温暖着人间的记忆。
父亲坚持看护了五十个元宵节,终于没有守住,奶奶还是去了,在她八十五岁那年,花灯高悬的日子,烟花散尽的时刻。多年以后,我依旧无法原谅自己,因为我的坚持,因为我的自以为是,因为我偷偷地打了个盹,在零点的钟声敲响之前,奶奶已沉睡不起。
“不怨你,命里注定的。”父亲安慰我说:“你可记得奶奶七十岁那年冬天曾经一病不起,我跟你娘已经在准备后事,东庄的‘诸葛’先生却说你奶奶好福气,命中自带八十又五,要走也得烟花散尽,悄无声息。”这多少有些宿命,唯物的我当然不信,却终于理解了父亲,一年365天为什么独独坚持正月十五守候老母!怎样的担忧说不出?如何的不舍在深情地凝视里?父亲却说:“孩子,不哭。应该是喜丧了,几人有幸在红灯高挂、烟花绚丽的日子穿越生死、看尽阴阳?”
终于理解了奶奶对元宵节的期盼,对花灯的情愫。
为奶奶守灵的夜里,长明灯下,父亲带我趟过奶奶的岁月长河。
奶奶本是民国初期一个相对富裕的大户人家的独生女,豆蔻年华,父母之命,媒妁之约,情定门当户对一公子。她却执拗,偏偏喜欢上冬闲时节帮家里做农具的小木匠,一个心灵手巧、快乐无忧的穷小子。小木匠除了做的一手好农具,还会扎风筝,做花灯,他做的可拆卸式六角宫灯尤其精致,灯架上还有透雕花边。每每趁老爷子不注意,奶奶总爱偷偷拿来纱绸或纸,缠着小木匠为她做这做那,自己有时在身边传递工具,有时追着问个不停,有时干脆静静地坐在一旁双手抚面,欣赏,赞叹……然后在做好的花灯上轻轻地描,细细地画,或古今诗词,或花鸟鱼虫,随心所欲。只盼望着正月十五的晚上在姐妹们面前炫耀一番。如若完成的太早,中间又忍不住拿出来偷偷把玩把玩。未出阁的女孩儿玩就玩吧,突然有一天闹着退了婚,执意嫁给小木匠也就是我爷爷。颜面尽失的老爷子一气之下,将奶奶赶出家门,断绝关系,自己染上烟瘾,吸尽了一生家产。奶奶放弃了本该相夫教子、琴棋书画的悠闲,归于油盐酱醋、缝补浆洗的清贫。
饱受世俗物欲侵淫的我几乎无法理解奶奶的情感,但是父亲接下来的讲述足以让我震撼。
两情相悦的清贫过的有滋有味,突然的阴阳两隔却击垮了奶奶。抗战爆发后,跟数以万计的热血青年一样,爷爷义无反顾地加入了抗击日寇的战斗,他带走了奶奶的心,却再也没有回来。那年的元宵节,奶奶无泪也无语,长久地凝视着那一只只式样各异的花灯,轻轻抚摸,该是怕弄痛了它们吧?!当父亲跟他二叔看完烟花回家时,才发现奶奶不见了,当他们动员几乎全村人找到她时,卧在爷爷坟上的她奄奄一息。“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父亲轻轻地叹息:“那个元宵节的雪好大啊,从家门到坟地一路是你奶奶蹒跚的步履,伴着她的是均匀的梅花瓣的足迹。老人们说你奶奶中邪了,谁知道思念也会让人魔障。”
我仿佛看到,那个白雪皑皑的元宵夜,一个小脚的少妇,无视周围的喧闹与繁花,匆匆追寻那一闪即逝的宫灯,挑灯的是俊朗的他,曾经千回百转在梦里……
爱在今生,缘自前世。
奶奶,别忘了将那对宫灯带上,照亮您前行的路,爷爷奔跑在接你的路上呢。
喜庆的忌日,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