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的人生
三歌的人生,是可悲的人生,但愿他在别一个世界能过得好。
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这句伟大的名言都快诞生一百年了。
百年树人也树俗。年这个本来源起本分的乡巴佬已经蜕变的有些狂欢了。行色匆匆回家的,人山人海购物的、搜肠刮肚闹钱的,人来车往送礼的。过年的爆竹一时不响,过年的事就不会办妥。好像一年辛劳就为了这天,过完了年就不再活了。
年底的这一切当然要进入思考者的眼睛。热气腾腾的饺子和震耳欲聋的爆竹要迎接那个热烈绚烂的时刻到来,而这一切也需要有人投去会平常、平淡、平静甚至冷峻的眼神。多数人期盼从平淡中发掘神奇和瑰丽,也有人希望从神奇和瑰丽中挖掘平常和冷静。于是,鲁迅在年底也没有陶醉。他想到了祝福,却是因为听见了祥林嫂的絮叨和呢喃声。
我有过一个三哥,是伯伯的儿子。他要活着也该是六十五了。但他已经不活着了。他死的时候只身一人,死了好多天才被发现。是一个好心的本家奶奶好多天没有看到他,就督促人去他住的地方看看。最后是我的弟弟张罗着安葬了他。倒也有酒有肉,还有鼓手的吹打。是我们姐弟几人凑的份子钱。父亲在世时叮嘱过我们,说活着你们不要让他要了饭,死了你们安顿了他。
我之所以现在要说起他,是因为又要过年了。在我小的时候,三哥是我接触最多的男性。他给过我成长需要却事实上短缺的呵护与尊严。而后来,他活得不如人。每到过年我都得米米面面结记着他。我真不知道命运为什么要那样待他。也许人生,确实需要把握机遇,但许多时候你又确实无法把握。而且,机遇不是每天都在,日子却每天都要过着。所以,你只能珍惜每一天,只能善待平常。过年好赖就那么一天或几天,好歹都要过去。绝不会因为这个或那个把你留在这边。但日子却要具体而漫长。说不准哪天过不去了可就过不去了。根本就不和你客气、不与你商量。
我那个三哥个头不高,但长得不难看。但这没有成为他的机遇,却成了他悲剧的素材。三哥的家境其实是好的。伯伯是他的爹。伯伯精明而霸气,又得了爷爷的大半家业,在村里绝对是钱够花、觉够睡的主。伯母我们叫大大。大大狡黠而利索,是个心计甚多的女人。他们生有五子,曾虎虎威风。老大老二在省城上班,老四老五从小送别人家养了,也还不错。就是在村里困了个老三。但也就因此,我就和这个三哥有了些多的接触。特别是我们和伯伯家曾同住爷爷留下的老宅,我与三哥就同是这个宅院的男性公民。我后来自己心里作过评估,认为这个三哥当时对我最大的作用就是有个心里的依托。淘气打架是小屁孩的常事,我往往顺口就说你小心老子叫我三哥打你。很顶用。
三哥人生悲剧的起源是他在风华正茂的时候得了一种叫腰椎结核的病,病的结果是他的脊梁严重变形。老百姓的话就是成了个罗锅。我后来怀疑他的病是不是什么结核,但我可以肯定是因为治疗不彻底吧!反正是顺溜溜的一个后生就成残疾了。人一残疾,身体受影响、劳动受限制,尤其是心理的自卑和压抑更不在言。他就有些自暴自弃了。我能记得事是,他与村里的一个有夫之妇演了一曲《逛新城》。三哥饰阿爸耶,那女人饰女儿耶。演完节目他俩就搞到一块了。一个村里千把人,结果闹得一塌糊涂。那女人后来离了婚,但没有嫁给三哥。她嫁到了很远的别村,不误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却把背锅的三哥撂在了旋涡的中心、闹得一世凄荒。红颜祸水,不一定非长得像白骨精一样。
那些年,好好的男人都很难娶到个老婆。三哥一个背着黑锅、父母又厉害的人打光棍就很正常。于是,他就又和另一个有夫有儿女的女人过上了。也说不来是谁勾引的谁,反正好几年都是人鬼不算。那年我家盖了新房,要从老宅搬出去了。在围墙还未圈好的时候我一人在那个空旷的院落里守夜,三哥说是和我作伴,但总是到了半夜也不见踪影。尽管我有些害怕,但我不敢和母亲说。我担心母亲会悄悄地骂三哥。我不想让母亲生气,也不愿让三哥挨骂。其它不说,就凭三哥的背锅残疾,我就很同情他。我总觉得他很可怜、很不走运。
伯伯和大大是要脸面的人,却不想遭遇了个这样的三儿,每天非吵即闹,气得要命。后来,父亲给三哥在公社的打井队找了个事,他也就慢慢和那个女人分了。生活逐步有了些模样,就有朋友给他介绍了个有些口舌说道的女人。那女人也是近三十了孤身,前些年折腾来去也无非是因为穷。但越想改变自己却越变的坏了名声。但说千道万生活是真的。他们俩就走到了一起,并有了一个女儿。我认为三哥也就是那几年过了几天人的日子。但他的爹妈太精道太厉害,媳妇也不是省油的灯。老三惹不起爹娘,也不想得罪老婆,总是受着夹板气,结果就头疼的不行。到了省城大哥家想去医院检查治疗,又不被嫂子待见,也是受得一肚子气。无奈之下再返回,在半路上就中了风。口歪眼斜不得动弹,被送回到公社的医院住了一段,最后只能半死不活地回家养了。
说是养病,其实就是放弃治疗混吃等死了。他在医院治疗的时候,我正好因为学校放假在家,还陪侍了他几日。我给他倒过屎尿。他拉着我的手、嘴很不利索地说:唉!三哥,这辈子!完、完求了!完求了!
他病成了这样,精明的伯伯和大大打开了另外的主意。大大说他说不定哪天就死了。他死了家产就是媳妇的。那怎么行?所以就坚决要把媳妇赶走,问媳妇你还不走等什么?媳妇说好赖我也是他的老婆,他成了个这我不忍心走了!大大说他死活与你无关!你走吧!走得远远地!媳妇说我走容易,了不起我再嫁个人。可孩子是他的,他是闺女的爹啊!大大说我们不要,谁知道是谁的!媳妇哇哇号啕大哭,大大脸平平地说:你不用这样,你哭死也没用!
那些日子父亲很焦急。多少次专门从县城往村里跑做伯伯和大大的工作。父亲说:嫂,三子就是个这了,你们也都老了。你们在他好赖有口饭吃,哪天你们不在了,他怎么办?父亲说你们让媳妇走我不多说话,但要把闺女留下。女娃成个人容易,她将来嫁给谁也得把他爹带着。他爹起码不用流落街头讨吃要饭没人理!
大大是什么人?她缠着小脚却心里总有大主意。大大的衣服总是穿着得体,大大的头发总是梳理的整整齐齐。大大眼皮也不抬对父亲说:好了!这个事你就不用管了!哪天我和你哥不行了,我就弄些毒药先把他毒死!
不久,三哥的那个媳妇和闺女就悄悄地走了。母亲在县城听说还唉唉了好久。好像就是那年的年底,父亲给他的哥嫂以及残疾的侄子安顿了些年货送回了村里。正月时,父亲对我和在家的姐姐及弟弟说了那样的话。父亲很郑重地嘱咐说:你三哥总有一天要一个人过了!以后我不在了,过年过节你们照料他些。他活着你们不要让他要了饭;他死了你们把他安顿了!母亲说大过年的你这是说的些啥话?父亲说哎!这个话我得留下!
父亲是三哥唯一的亲叔。他们之间有比我们距离更近的血缘关系。血缘是个真东西。尤其是当你有灾有难的时候。
没过几年,伯伯就很无奈地死了!再不久,大大也撒手人寰了!我肯定她放心不下她的三儿,但她来不及也没有那样做。大大没有毒死他儿。她死了三哥还继续活着。再后来,父亲也不在了。但父亲走得安详。他相信我们会记着他的话。他是我爹!我爹知道他的话在我心目中的地位。
我们姐弟几个一直接济着已经有些痴呆的三哥。冬天他穿着我给的皮甲克在街上显摆,别人逗他说你比俺们还阔!在三哥去世前一年的冬天,我带了个汽车回老家看他。车上我给他买了过冬的白菜、山药蛋和米、面,还带了他过年的新衣。他还住在我们小时候共住的那个老宅。但那宅子已经完全没有了以前的底蕴和神气。房子被拆得七零八落,庭院也显得很破落很荒唐了。三哥的个头明显抽抽,我感觉他也就只有一米五几。我俯下身拉着他的手叫三哥,三哥仰起沧桑的脸对着我哈哈!他还是结巴着说:行!能行!我问他你是说你还能过?三哥说:奥!挺好!能过!走时我给他塞了些钱,他说不用了!不用了!你们给的,还有!三哥!能过!
但到第二年时,三哥死了。能过不能过他都不过了!过年我们也不用再给他准备年货,他再也不用为吃喝穿戴发愁了。弟弟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持着手机怔了好长时间。后来弟弟告诉我说他帮助收拾三哥的遗物时发现了一封信,是当年那个演《逛新城》的女人写给三哥的。我问弟弟说那信写得什么?弟弟笑着说:人家就是一封情书呗!还能说什么呢?我说唉!这女人,可是害惨了三哥!
我的这个三哥是小年那夜我突然想起的一个逝人。因为我看到了在很远的夜空有一颗礼花弹性质的爆竹炸了。先是绚烂,后是响动,再后就归于了沉寂和宁静。光速快于音速,什么重于生命?是雨吗还是风呢?落叶可以缤纷,但它毕竟是脱离了树干、总归就是落了。生命不再与它瓜葛,它终究是归于了悄然无声。我真不知道有什么永恒,但我由自然的年轮想到了生命的过程!想倒这个过程谁都应该珍惜和敬重,却谁都不应狂傲和放纵!
有些像祥林嫂的三哥已走好几年了。其实谁又能够不走了呢?而且对于他和她们来说,活着可能是受苦赎罪,走了应该才是解脱和幸福。所以,我倒是也该表示祝福了。
明年的年底还是照样更像年底。但像的形式和内容总会有些不同。谁都知道新桃总要换旧符,可谁又知道谁新谁旧呢?所以,把现在和现在的平常过好是最实在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