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温泉的山地

温泉山人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2-08 19:18 责任编辑: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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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没有温泉的山地,让人在一片古老而荒芜的土地流转,沏一壶茗茶,研一池浓墨,埔一卷纸轴,叙说着一个古明剔的故事......荐读。

1、在春天还没有真正来时,山风虽轻却还是有些冷的。或许它就是要提醒人们的注意,但这注意需要有些敏感也需要有些良知的储备。只是这敏感和良知也可能就融化在了风中、也或者会散落在有些刺眼的光照或干涩的空气里。

一个有些驼背的老者向沟域的深处走去,用眼睛听,能听到他有些不满的喘气声息。我们也是走在这条沟里。但这沟原本不是这样。树比这多也高,草也比现在浓密。从沟底淌出的溪流会有些声响,飞来飞去鸟也闹得很凶。但现在,它却是这么的安静和沉寂。这样,我们的汽车走过时的响动就很大。而且,车尾的扬尘就有了些岁月的朦胧,轰响的马达又似乎要吹绽尘封的记忆。

特定的人生段落刻就了特别的生存印记。于是这里,就成了一条执迷的梦幻小道和不离的梦呓篱寓。不招即来、挥之不去。以致游历了万水千山、仰卧于奇山异水间时,在本该充实绚烂的心空闪亮的竟是这里寂寥的星月。但其实,时光流了烟雨也异。春日的桃蕊柳絮,夏日的青苔紫薇,秋日的赤果黄梨,冬日的雪覆松翠,都已叠印成了发黄的古董老画、或凝固成画里变色了的炊烟和雾气,看似袅袅却总不再升起。也许,好多年前,那只用摇把加力的洋戏匣子摇头晃脑转动的形态和有些变调的戏乐,就曾经讲述过岁月流动的节奏和韵律,只是那时我们都没有在意。我们原都以为,只要换上一根划针那唱腔就会原样响起。却不想那唱片悠悠转着,却慢慢转出了全新的戏词。以致到了今天,我们就说不清对一条乡野沟域的记忆,究竟可以延伸到哪里?

实在说,我很想回到过去。不是为了生命,是为了那分喧闹的简单和热烈的纯粹。城里活了三十多年。眼看楼高也多了,路宽也长了。但同时,人多也密了,情却轻也淡了。从前高雅的小姐已沦为夜廊街女,曾经热切的朋友也成了狗苟称谓。无尽的物欲像土焦炉上空的烟尘一样弥漫游荡,没边的功利像办假证的牛皮癣广告一样,粘得到处都是。即使逃到沈从文先生笔下的凤凰,却发现湘西也已丢失了神秘。一个背着背篓的苗族阿婆,也是把一叠惟肖的假画巧言挥泪,迅疾就消失在了熙攘的游客里。那时,我就更是想起了这里。

不是因为名气和区位,而是因为老钟的钟摆晃荡的姿态,以及它所划动的节律和气息。我以为,这只老钟终究也会消失。不定哪一天它突然坠地,包裹它的玻璃面罩,会在瞬间四分五裂、分崩离析。

2、农历四月,北方的春天成了真的。我决定要重去看看这块有山、有泉有沟壑的沟域。这沟域就掩在温泉山下,但温泉山并没有温泉。它的泉水是冷水。沟壑的侧翼是近处壁立、远去绵延的丘陵。丘陵,就是那种没有石头的黄土梁峁山丘地。山丘上有树有草,但树不高草也不密。

沟域这个词是我自己起的,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要讲述的这个区域。村里人叫她正沟(儿),而且土话发“正”字音为“治”。正沟(儿)就叫“治沟儿”。治沟儿就是一道沟,但它又显然比沟这个字表达的本意要大些。所以我称呼它为沟域,就是说她是以沟为代表和引领的一个区域。我去过北京的香山植物园。那其实也是一条沟,但够大的。植物园那边好像有条桃花沟,青草遍野、铺天盖地,而且沟里还有小火车。但我说的这个沟域肯定没有。不仅是没有火车,是连草也疏稀。甚至,她连条像样的土路也没有。但汽车能进到沟里,只是要跌跌撞撞地。

北京是皇城,它的沟就是皇沟。皇沟里有什么也是正常的,就如同乡野的沟里什么也没有一样不足为奇。但什么也没有未必就是坏事,也如同现在的沟里过分的安静和沉寂未必就好是一个道理。城里街市的喧闹无疑是一种噪音,但市井的热闹又是繁华的标志。热闹的家室往往是儿孙满堂的符号,太过清静的说不准就是有了问题。即使那院落偶尔能传出一声老人的咳嗽,你不仅不能释怀,反而更会感到莫名地惊惧和心悸。

当我又看到这个沟域时,就有一种这样的感觉。感觉它就像一处悄静地老宅,老到连一声咳嗽都很难响起。曾经的繁华散了,浓密的生机淡了,生命的光泽自然也就有些暗了。单说这沟里就曾有一条溪流,虽不强壮却是顽强聪灵地从沟底的泉眼里跃出,像个孩子一样顽皮地一路奔走嬉戏。那孩子或高落低垂、或北徊南曲、或躲于青石、或藏匿草苇、或浅吟于缓流、或喧嚣于湍急,直奔到几里外的沟口时才有些疲惫地歇了,才偷偷地潜入了地底。但现在,这个调皮的小家伙却早早就不知哪里去了。沟里只剩了他当年奔跳踩踏残留的痕迹。痕迹缺失了清澈和生命,却造就了晦涩和凝窒。我觉得自己的心绷得紧紧地。

但我意识到不能再去想象。人的想象有时会很出格甚至很残酷。一般情况下,凡能够想象的事物都应该留有余地。

3、黄河离这里很远,长江更在天际。这条沟就是生养我的母亲流域。我吃母亲的奶直到六岁。要上学了,父亲的同事逗我说,上课中间就请假,说要回家吃奶去!倒是,母亲就是因为生了个和猴子差不多瘦的我才有了些地位,奶奶就赏赐了她一只稠缎面的羊羔皮小袖子。到了冬日,两手拢着依卧在那个毛茸茸的神秘隧道里,可不是一般的温馨惬意。但没有我时奶奶就不给母亲,母亲就缺少了这种温馨和惬意。

人由自然脱胎而来,其本身又是自然的一分子。人类理应孝顺和尊重自然。我是父母生命的延续,我就总是为曾给父母带来些自尊和欢乐略感欣慰。只是,我不知道我的母亲是否为了有我而祈祷,具体地说,就是去这个沟口的奶奶(娘娘)庙求子祭跪。但我可以确定自己的根就在这里。所以就总是有些惦记这里。

我记得那个娘娘庙不算大却很规整严密。前来祭拜的善男信女,要从沟底踏了很多的石阶而上才能进到庙里。那庙门的两侧曾有两棵高挺茂密的梧桐。树冠黑压压的,开的花好像白里带紫,不仅很香而且很有些贵气。在庙堂的南侧坡沿上有一棵斜长的桑杏,夏天我们就爬树采摘发了紫的桑杏吃。桑杏就是我记忆中奇美的甜蜜。但爬树这事当时又不敢说,可吃多了桑杏,排泄物里就有了殷红的“鲜血”。母亲上茅房回来大惊,连说这可怎么了得?我只好如实交代是吃了奶奶庙的桑杏。母亲瘫软地坐在小板凳上骂我灰鬼。说哎呀,你可把我吓死了!

奶奶庙的背后就是正沟。正沟就是有孩童般溪水淌出的沟域。同时,庙的北面和南面还各有一道深深的沟域。那送子娘娘就落座在这三沟汇合的高处,背西面东、俯瞰流溪。但娘娘也不总是慈眉善目,偶尔也会恼怒生气。夏季有瓢泼大雨下过,三条沟里的逐浪洪水就在娘娘庙前汇聚成河,然后气势气势汹汹地向沟口的远野涌去。那浑浊的河水流量很大,我上小学一年级时的一个同学就是被它吞没的。他本来是去沟里割兔子草的,大雨来时他想跑回家去。但是,小孩子期盼生存的急促步履,终究没超过大自然无情追杀的铁骑。

我后来多次到过四川的乐山,听导游说乐山的凌云大佛坐镇岷江、青衣江和大渡河三江,就总是不知深浅地联想起这个娘娘庙和庙前的河水。但大佛如今依然巍巍,而娘娘庙却被拆除好些年了。尽管前几年有人张罗集资在原址重修了一座,但那规模和气势都不是一个档次了。尤其是那两棵稀缺的梧桐不再,凤凰就自然各飞东西了。果然现在,不只是月落乌不啼,而是白日里的飞禽都少许多了。至于那棵可以造“血”、也可以养蚕的桑树,我想肯定也早没了。

那棵桑树的叶子我还摘了喂养过桑蚕。母亲用白白的蚕丝给我絮了一个红红的肚兜。三十多年过了,这个肚兜我还留着。

我还是喝这沟里的泉水长大。沟里的泉水曾经白白流淌,村里的饮水却要从十八长深的井里提上。每到家里储水的大缸空了,就要纠结几个人到井里搅水。去的人肩抗着盘成一圈一圈的井绳,井绳架在井口的辘轳上此起彼落。由于井太深,就必须有一人正搅一人侧帮,还有一个坐在井台上用双手上下交替着拉。我们家凑不起这么多强壮的人手,往往要等本家或熟悉的人家搅时,才赶紧羞羞答答地插接上几桶。所以,家里的水缸好像从来都不是满的。

世界上的事情太复杂,什么也不绝对。四清运动好不好?也没个准确的说道。但那年的春天,工作队决定用那种陶制的水管把沟里的泉水引入村里。到了秋天,我就喝上了沟里引来的正宗免费自来矿泉水。那种幸福的感觉,我现在用语言无法表述。

只是到了冬天,因为没有解决好下水问题,以致一尺多厚的结冰遮覆了全村的大街小巷。我们那个世代缺水的村落,竟变成了水天冰国。真是旱有旱的愁,涝有涝的忧;孩子有孩子的喜悦,大人有大人的烦恼。我是在那年享足了坐着冰车滑行的乐趣。母亲那年是每天提心吊胆怕路滑摔坏了我们。父亲却总说咱们这么个缺水的地方,咋就闹成个这?意思是说太可惜了。

问说一分钟的时间有多长?答曰那要看是在里面方便还是在外边排队。有些笑话,其实就是真理。

4、我们向着岁月的深处驶去。车轮驶入的胎印与溪流淌出的脚印几乎重叠。只是各奔东西。泉水汇成的溪流前赴后继不懈奔走,是为了走出贫瘠和封闭。但我们现在的驶入,既是抚摩和回味,更是探究和追忆。

这沟域的老前应该是一个生态自然的荒野。沟底在西部。西部是一座绵延的山岭。岭下是一座山神庙,庙前的泉水泊泊涌溢,酿就了一片水草丰盛的山中湿地。颇有些江南沼泽的情致和韵味。在山泉和湿地对面的半山腰上,有一排笔直高耸的老松。老松在阳光下苍翠、在阴雨中凝重,在冰雪中挺拔,在寒风中呼号苍劲。说它们就是这快山地和整个沟域的魂大概没有疑义,因为事实是自然和人都没敢侵犯它们。多少年了,沟里的许多树已都不见踪影,但就这些老松还仍旧在山腰挺立。但沟底有一棵被称为檀檀的树却是没了。我能够记得那棵树的果实就像圆圆的豌豆,但颜色是黑的,核很大皮很甜。那莫非是棵名贵的檀树吗?我真是一点也不知道了。

这沟是东西走向。它的北部是峥嵘陡峭的土崖。也可能就是如此的西北屏障阻挡了所谓的西伯利亚寒流,并成就了这沟域特殊的环境和气候。更有泉水不断输出的清流,又激活了沟域的生机孕育和生命律动。起码我自己认为,这里曾经的鸟语花香和草肥水美就是这样来的。

沟域离村其实挺远。它只是在由狭窄走向宽裕的时候才想到把那个村落挂在了腰间。但它与别的村又毫不搭界。或滋润或糟害它的也只有我们的前辈或者子弟。我曾经想把两者的关系和位置比喻成数字10。想说如没有沟,村可能是个0;但若没有村,那沟撑死也就是个1。但我自己又把这个比喻否了。因为它们的上下位置有些太正,而左右距离又有些太远。搜肠刮肚再联想,又觉得用小写字母b来比喻更贴切些。这沟域和村落本就是互相拥有并在根上就紧密相连了。无论它们的组合代表什么、别人怎样理解,但它们毕竟就是表达了一种生息相依的关系。这种关系,虚处似有若无,实处祖辈承袭。

沟底的泉水到底滋养了村里多少代人和多少种生命?这些生命又有多少与送子娘娘拥有血缘关系?我问同来的姐夫,姐夫笑说都有关系!姐夫就是当年踏着这个沟域的泉水溪流奔走的一个孩子。只是他没有潜入地下,而是溶入了大海。所以,他就拥有了走得更远的源泉和资力。

姐夫是我们村解放后、文革前最早的大学生。但他的家庭成份不好,家里连间瓦房也没有。那年,有人把大姐介绍给了姐夫,一个很关心我家的人听到了消息,晚上来家劝说父亲要好好考虑。父亲站在地上,一手叉腰一手比划,像作报告似地说:这个问题我考虑好啦!一个是知根知底,二一个是人家是个大学生。知根底我对闺女的现在放心,大学生我对闺女的以后放心。别的我就不管它了。

这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末的事情。那时的家庭成份是什么、大学生算什么我都明白。那天的情景和父亲的话,我也记得很清楚。来人说:叔,你可能就是比俺们看得远吧!父亲说:咱们这些人没念下个书,能做个甚?这社会终究也得靠人家念下书的人。

后来轮到我了,也是父亲坚决送我出来读书。以致再后来过了三十年后,我不能不对我的儿子说:当年多么苦啊!但你爷爷坚决要把我送出那个山沟。所以现在,再苦再难我也得送你上学读书。就这样,我陪儿子补习了三年、直到把他送到了中央美院的宿舍门口。我对儿子说,你爷爷把我送到了省城,我把你送到了京城。但学无止境路更长,我们一定要好好走。

百年树人。我应该把这个棒传下去。对后人这是责任,对前人这是个交代。

十年树木。我应该懂得珍重和爱惜。对人类这是责任,对自然这是个交代。

5、这个沟域曾是个林场。林场有专门的人关照和护理,也就顺便耕耘了沟里的沟坝和栖园。林场一般不让随便进入,有两条很威猛的黄狗看着。在上小学的时候,我们每年春天都要带着铁锹和水桶来沟里植树,但肯定是有老师带着。有时还带着干粮,但就喝溪中流淌得泉水解渴。我不知道这里的山当初为什么就叫了温泉山,因为这泉里涌出的水一点也不烫甚至也不热。只是,对于绝大多数的普通生灵而言,水就是生命,温与不温又有何相干?

温泉山下的泉水冰凉,但它就给人们的生存样式和生活质量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变化。但人的欲望无尽。往往就忘记了爱惜和珍重。渔夫的老太婆不满足所得,还要让金鱼亲自俸伺她;享用着泉水的人们不珍重已有,还要求泉水能够自热。于是,先是镇泉的山神庙被拆了,后来就到了山泉的周围进行放牧和砍伐。泉水和金鱼一样,也是看了看,什么话也没有说。但不久,人们就发现泉涌的水开始减少,并逐渐呈现出枯竭的迹象。结果是流来的泉水日下,人们的用水要排队了。尤其到了旱季,每天等水的队伍要排得好长、好长。

我后来上了县里的高中,却因此与这个沟有了另一份意外瓜葛。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学校组织支农,竟是选择了这个沟里的截潜流工程。就是在沟里挖一条贯通的横沟,横沟里要筑起一道石头水泥堤坝。目的是把潜入地底的暗流截出地面,然后满足给村里的人畜供水。十几天的时间,同学们白天与村里的民兵一起劳动,晚上分住在老百姓家。我是本村人,自然是带了几个同学住在了自己家。母亲每天容光焕发,坚持不让我到灶上吃饭。中间有一天,突然有一辆北京吉普驶进了沟里。从车上下来的几个人中,有一位是当时的公社书记,就是当年逗我请假回家吃奶的人。他说县委赵书记来看大家,我们才知道那个身材高大的人是个大官。公社书记还认出了我,就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这小家伙长这么大啦!还掉头给县委书记介绍说:赵书记,这是我那儿谁谁的娃娃。

众目睽睽之下,那是一种特别的荣誉。我的脸唰地红了,但心里确实很有些自豪感!人啊,许多时候都容易被虚荣蒙骗和欺诈。不过,我那天多流了些汗倒是小事,大事是那个截潜流工程本就是一个虚伪的摆设。一个人造的景观根本无法顶替一个古迹的价值;一次敷衍的救治也根本无法挽回一眼清泉的死亡。后来不久,那泉里的水就基本没了。

村里人的饮水只得另作打算。父亲那时已调到县里,也算有些小职小权。为此舍着老脸,央求县水利局的局长老哥给了些钱打了深井,还修了个水塔。现在,那水塔还像座灰色的纪念碑在村口上挺立。但这碑纪念的不是哪一个人,而是那眼泉水的死去和那条溪流的消亡。

这沟里的桃杏梨果树曾经很多,还有葡萄、核桃、枣树和山楂。春天的沟里,总是桃红杏白;等到采摘季节,更是果味芬芳。沟底的山脚和沿沟的边侧,杨柳和榆树等木材树也很茂密,虽无果实却很添风光。特别是沿沟断续点缀的多年垂柳与溪水相伴,一直延续了好几公里长。有好多棵老柳的树身虽严重扭曲变形、饱经沧桑,但仍旧为人们贡献着掩雨的树洞和遮阳的树冠。烈日下在树荫歇息,可以伸手搂来柳条把身体吊起游荡。沟南山坡的夏秋时节,则满是酸枣灌木和各种野草野花。但由于背阴,春天就要来得晚些。沟北的崖底已是春光明媚、野花初放,沟南的坡底往往还残存着冰雪。在有浅表水渗出的岩下,往往还会吊着晶莹的冰挂。很费力地攀爬上去敲下一截品尝,绝对的透心凉。

不是形容比喻,我还确实就是从这个沟里走的。走的那天父亲推着自行车带着行李,送我到沟口与公路交汇的地方。那是一个公共汽车的停车点,来去的人们都要在这里上下。路上父亲叮嘱了我好多,大概都是要好好学习和好好关照自己之类的话。我听着父亲的嘱托却有些心不在焉。老想回头看看渐行渐远的村落和村落背倚的远山。因为就在走前一年,我在村里的五.七农校混了个民办教师当。每月有25.5元的工资。交母亲20,自己支配5.5元。母亲很满足,我也很阔绰。那个农校就设在沟里中部一个阳面的坡凹处,校长带着100多同学和老师在那个坡凹高耸的土崖上打出了好几孔窑洞。窑洞就是我们学校的教室、学生的宿舍和师生做饭就餐的食堂。每天,我带着我的学生在沟里上课学习、掏窑修园。每天,我们就是喝着沟中流淌的泉水、就是吃着坡上自己种植的庄稼。

我与这沟有太深的渊源。即使后来走到天涯,也总放不下对它的默念与牵挂。

6.我这次回到这个沟来,是因为村里的一个庙会。周围七个村轮流给一个叫土圣寺的庙过会,一个村就是七年才轮到一回。姐夫和姐姐多年没有回来了,也想回去看看。而且姐夫的父母还健在村里,可以吃住。我也就顺便讨了个便宜——自从父母去了天国,我在这方也是没有落脚地了。歇脚的地方倒是有,但那种感觉不对。

过会要红火热闹四天。白天耍玩艺儿,晚上唱大戏。戏里红男绿女、咿咿呀呀,戏外尘土飞扬、乌烟瘴气。我和姐姐姐夫说咱们明天去沟里看看吧,那里该清净,我也挺想的。姐姐和姐夫说我们也想去看看。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又担心不认的路了,就找了个老哥带着。老哥说水也没了,树也砍了!没人管、没看头了。我坚持,说那更要去!

沟的口上远远看去我以为是清凉的雾霭,等走近了才发现是砖窑的烟瘴。倒也妖娆但却呛喉刺鼻。原来的河床已被时间和着汗水淤平,曾经的黄沙和卵石也被破砖烂瓦代替。小时侯我们到这里是要把鞋提在手上光着脚走的。以为沙漠就是这样,海滩不过如此。有时还有细水漫过脚背,就挽起裤角,站着不动,任凭脚底的流沙被慢慢淘走,欣喜地享受堕落的快意。而现在,这里是真的堕落了,可是,快意又在哪里?一窑功成万土朽。我望着那个砖场上一排排码垛着的砖胚和垛上遮雨的草席,很怀念那些被它们吞噬了的好田好地。

汽车沿着干涸无柳的河槽荒诞前行,我感觉到它有些颓唐泄气。好像我欺骗了它似的。说的多好多好,结果就是个这劲气?但我该怎么给它解释呢?也只能一路无语。而等来到那个截潜流工地,我就只能把它停在路边了。它不高兴,我还一肚子气呢!看那条截潜流的石头堤坝,身躯班驳而灰暗,像条亡命的巨莽横亘在沟里,远远望去有些糁人。近到坝前,只见坝底一池残存的死水,水上飘了些枯枝败叶、水里游了些青蛙蝌蚪,一副凄楚凋零的景气。而且我记得以前这里的青蛙背是绿颜色的,怎么现在却成了黑糊糊地?远处倒也有不少白色点缀,但那是砍伐了树干后露留的树茬。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看着它们,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烈士陵园里低矮成片的墓碑。有的上面刻个名字,有的就是一个无字的碑桩。可以说谁也不是,也可以说谁是谁。其实,有字无字都一样,无非是说有一个生命曾经来过,后来又走了。如此而已。

我伫立在这池窒息的水边,还想起了那个曾经沸腾的工地和沸腾的人。不过三十年多,就一切都平息了。又想起了那个拍我肩膀的公社书记。听说他竟然还活着,但也只是活着而已。半身不遂好些年了。家庭和子女也很不和美。原配先他走了,他又找了个新妻。但过了不久,那新妻又不要他了。儿女又说他当年没有好好管他们,也懒得搭理。闹的老汉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我心里由不住有些感叹,就想啊!这自然!这人类!不过你来我去,不过你湮他灭。

到我们要返回的时候,天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有些像唏嘘和哭泣。但春天的雨下不大,形不成山洪,也吞没不了谁。不过是闹了些似无若有的云烟雾气。里的庙会还在高潮,下午和晚上都要继续唱戏。

(2009、2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