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江上重庆（三）

黄昏时分，火车到达成都。还好，成都是个崇尚和平的城市，即使投降，也不愿意战斗发生在自己花鸟鱼虫的巷子。

所以我们也得到站前这块和平的广场，大量转车的人都安顿在这块黄黄露天的水泥地上，我们一家铺开两米见方的军用绿雨布，也席地坐卧，仰望黑夜天上轮转的星辰，等候隔夜的车。

旁边人讲，重庆有个千亩大的潘家坪招待所，原本是国家修建给中央领导同志开会的，造反派“反到底”占领后，建立据点，集中数千精锐干将，以轻重机枪和轻型火炮，布置防线，“815”派背诵语录鼓舞起造反血性，先以步兵攻击，在开阔地被打死数百人，伤亡惨重的“815”无奈，开来数辆坦克，从党校冲开围墙，把对方固守的四号平房轰成残墙瓦砾，坦克上的高射和并列机枪，把所有对方据守的“平房”和工事，打得皮开肉绽，也杀死对方不少人，然后冲破了“反到底”两百挺机关枪布置的一二号平房防线，“反到底”全线溃逃，陆续有数万人逃向成都，所以先前重庆的火车站也几乎象打仗。

经历过抗战和解放战争的父母，虽然对战争习以为常，但对于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和平建设，以一条理论路线就随意的鼓动杀戮，厌恶就一直凝固在他们面容。

在这个纷乱的随时都有可能被打死的年月，他们急切的想法是带我们兄妹几个认认回老家的路……

虽然几千里奔波时时充满危险，可并没有担心过子弹会击中自己，因为一路不离身的旧布挎包里，有小字典大小又薄一半，深红色的毛主席语录，八一小学老师发下来还是鲜红的，由于童年手心的汗，经常浸透进塑料封皮，所以深红。

少年的真理是：如果造反派打枪的时候，就把红宝书举在胸口上，我想他们的子弹，怎么也不能射穿语录和我的忠心。况且自己还会背诵“老三篇”呢！

其实路过武斗激烈的重庆时，火车站象进行着战争，可火车上却没有听见枪炮响，到是开上平原，以为干黄的庄稼地就是北方的全部意义，没想到，一个古城墙包围的县城，象一口方型土锅，里面炒豆子一样的枪声响作一团，其中飞过火车箱的弹丸，又如“嗖嗖”空中的风琴乐曲。

一时火车里乱作一团，有女人惊叫把头埋下座位，有汉子侧身从车窗往外偷看，有来回在过道乱跑的，我不知所措的定定张望着子弹从眼神上飞过，忘记把红宝书拿出来。

还有一个阳光明艳的中午，在清华大学围墙外公共汽车上，分明杨树后园里红砖的楼上响了两枪，车上几个老妇受惊的大叫：“别停车了！快走！快走！”没想到女售票员依然坚持着自己的职责，按部就班报着：“清华大学到啦！请到站的同志下车！”

这就是北京人的气度，我想，即使当时帝修反在车顶上投了原子弹，售票女同志照样会停车开门报站：“公主坟到啦……”

在清华枪击时，又没有拿出毛主席语录保佑，因为被周围大人们挤在腋下，实在找不到多余的手去掏。

还好，在北京天安门，还有湖南韶山毛主席故居前面，我终于掏出红宝书，以革命标准动作，用右手把小红书端在心前，挡住了照相师傅头蒙在布里的“射击”。

当一路艰辛跟着父母，从米轨小火车上跳回到云南高原湛蓝的天空下，小伙伴们银铃似的声音向我喊：“黑桃三，告诉你！我们都要换防去重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