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水牛
什么都在改变,我们周遭的一切都在被取代,然后沦落在记忆的角落。等待,在某一天,一个契机,使你怀念,使你回忆起那些曾经很美丽的时光!
新春佳节,收到带有“牛”字的短信祝福特别多。可今天我要告诉你的,是有关水牛的真实的故事。
农村里的小男孩特别喜欢狗呀牛的,我也是。小时候,每到暑假,我常常跟着队里的阿龙一起去放牛。阿龙人老实,家里穷,四十多岁了还是光棍一个。但他养的这条大水牛膘肥体壮,力气大,耕起田来跑得快。我还记得第一次跟着他去放牛的情景:那是一个很热的午后,在庄后的大树下,阿龙牵过他的那条大水牛,将牛绳交给我说:“喂,你拿去牵吧。”我兴奋地接过牛绳,准备拉着那条牛走向田野。可那条大水牛一看是个陌生人站在它面前,立即用它那双比鸡蛋还大的圆眼瞪着我,并摇晃着它那对镰刀样半圆的牛角,死活不肯挪动半步。阿龙用牛鞭抽了一下牛的屁股,然后大喝了一声:“恶!”那牛便乖乖地上路了。于是,我在前面牵,牛在中间走,阿龙在后面赶,还真有点像《西游记》里唐僧师徒西天取经的样子。
我一心想要体验一下骑在牛背上的感觉。没走到半里路,我就不想牵了,就对阿龙说:“你还是教我骑牛吧。”阿龙紧跑上前,接过牛绳扯了一下,又大喝了一声:“稳!”于是那牛就站住了。阿龙站在牛头边,对我说:“你上吧。”我慢慢靠近牛,可那条牛的圆眼似乎瞪得更大了,并以一种敌视的眼光注视着我。我胆怯怯的,不敢靠前。阿龙用手拍了一下牛的脖子,然后指着牛的左前腿上骨说:“你这个脚先蹲着这个地方,然后,那条腿就跨上去。”在阿龙的鼓励下,我双手抓住牛背上粗绒绒的牛毛,阿龙托着我的屁股,我一下子就爬上了牛背。
我双腿紧夹着牛背,弓着身子,狠抓着牛毛,生怕掉下来。大水牛一步一摆地在田埂上走着,牛背上的我也随着一摇一晃的。看着身下两边的水渠,竟觉得是那么的高,那么的深,心里害怕极了……
慢慢地,我觉得适应了牛背。于是,我在牛背上学起了阿龙的模样:我扯了一下牛绳,喝道:“稳!”,果然,大水牛立即站住了;我又用牛鞭抽了一下牛屁股,喝道:“恶!”果然,大水牛又走了。哈,我试了几次,大水牛真听话呢!第一次骑在牛背上,我的感觉犹如一位将军骑在了一匹高大的战马上……
放牛时的一个壮观场面是站在牛背上渡河。水乡河多,而且河面宽阔。有时,河这边的草吃完了需要让牛们游到河对岸的圩堤上去吃。这时,放牛的孩子们就会学电影《大渡河》中的情景,让附近几个生产队的十几条水牛集中在一起渡河。水牛天生就会游泳。水牛们陆续集中在河边后,放牛的孩子们便脱去背心和短裤,将衣服盘在头顶,然后赤条条的站在牛背上等待出发。阿龙是领头的,他用牛鞭抽了一下自己的大水牛,然后“恶!”了一声,便让自己和他的大水牛率先游向了河心。他的身后,是黑压压的牛群紧随其后,好似骑兵队抢渡大沙河。牛身在水里游,牛头则露在水面上。我们有的蹲下身子,双手抓住牛的双角;有的仍稳稳地站在牛背上,一手牵着牛绳,一手高举着树枝条,用稚嫩的嗓子学起了电影《地雷战》里日本鬼子的吼叫:“八格呀路,前进……”
放牛时我们还可以尽兴的钓鱼。暑天,天很热。牛在田里或圩堤上吃了一会儿草后,我们会让牛扣在河边的树下淹一下澡。牛在河里淹澡时,会引来无数的白条小鱼在它的身边游窜,此时我们就可以在岸上钓鱼了。通常我们会在下田放牛时带上自制的鱼钩,用一个小瓶装上米粒,或在河边楝树上捉些牛蜢,或在圩堤草丛中现场抓些蚂蚱作为鱼饵。钓白条小鱼很容易,只要鱼钩往河里一甩,很快就会看到白条鱼咬钩,鱼杆一提,一条四五寸长.活蹦蹦的白条鱼就被拎到了空中,阳光下,鳞光闪闪……不一会儿,狗尾巴草上就串成了十几条白条鱼……
让牛打架也是放牛时的一个娱乐节目。放牛的圩堤很大很长,圩堤上长满了很多高大的杨树,像森林一样。水牛们在田边.圩边.河边吃过草后,会到“森林”里纳凉。此时,放牛的人就想让公牛们打架了。只见两个放牛人从“森林”里各自牵出自己的公牛来到没长庄稼的田里,然后将两头牛的牛头对碰着。这时,两只公牛便像见到了仇人一般斗开了:它们各自四爪朝前,拱着身,埋着头,怒目而视,双方还从鼻孔里喷出闷雷般的吼叫。紧接着便是牛角相向.相互角触了。这边的牛头一甩,用右牛角迅猛地钩向对方脖子;那边的快速避让,然后转头用硕大的牛头冲撞对手头部。它们在决斗过程中,始终将自己的牛角作为最尖锐.最有力的武器用来攻击对方。所以,有时决斗,两牛之中往往会有一方的脖子.头部或肚皮被强壮的一方用牛角划破。一方落荒而逃后,胜利的一方会高昂着头,咧着嘴,似乎在仰天大笑。失败后的牛的主人也会感到灰溜溜的,获胜后的牛的主人顿感趾高气扬……有趣的是,无论主人怎样挑逗,公牛闻到母牛的体味后,它们几乎从来打不起架来。
秋天,是稻谷登场的季节,也是水牛们最辛苦的时候。白天,水牛们要下地耕田翻作,晚上还要拉着石滚打场。所谓打场,也就是将村民白天割下来的稻把拉到打谷场上,一一铺开,铺开的场子有蓝球场那么大,晚饭后由阿龙赶着牛儿将稻把上的稻谷通过石磙碾下来。打场很苦,人也苦,牛也苦,打一个稻场需要大半夜的功夫。打场时,牛背上架上一个“格头”,“格头”后面拖着一个三五百斤重的石滚子,阿龙就跟在石滚子后面打着转儿赶着牛。秋天的夜晚,万籁俱寂,劳累了一天的人们都已进入了梦乡。唯有村西的打谷场上,阿龙和他的牛儿不停地在稻把上单调而乏味地.循环往复地.毫无尽头地走着.转着.碾着。清朗的月光下,石滚子咕噜咕噜地转着.响着,阿龙也时不时地甩一下他的响鞭,并敞开他那嘶哑的嗓子唱起了打牛号子:“号子啊来来亮,阿嘘-------号子啊来来亮,阿嘘-------”我至今也不知道这打牛号子唱的究竟是什么,只感觉这号子既悠扬,也凄怆。夜幕下,这号子传向了田野,传到了庄上。也许,在这寂静的旷野,唯有这粗犷的打牛号子,才能赶走阿龙和他的水牛夜以继日的劳累,才能赶走这夜晚的孤独与寂寞,才能赶走阿龙心中的愁苦与郁闷……
牛是一种具有灵性的动物。母牛经过十月怀胎后,小牛崽便湿漉漉的坠地了。小牛崽一生下来便倒在地上挣扎,此时的牛妈妈会用舌头舔去它身上的粘液,并专情地看着它,希望它能快点站起来。凭着本能,小牛崽总想站起来,但由于身体虚弱,一站起便又歪倒在地。如此往复,到了第四次,它终于站了起来,然后跌跌撞撞地走到牛妈妈的腹下,小头一拱一拱地喝起了奶汁。三四个月后,小牛崽便长成了行动敏捷.惹人喜爱的牛犊了。牛犊好动,吃草时易与牛妈妈走失。牛犊走失后,牛妈妈会在圩堤上焦急地向远方寻视并吼叫;牛犊不见了牛妈妈,也会恐慌地来回乱窜。当它听见远处牛妈妈的声音后,便不顾一切地穿过秧田.穿过河塘,向牛妈妈那儿飞奔而去……当母子见面时,它们就如劫后余生的亲人相见,头颈相互交擦……
经过十年左右的辛苦劳作后,终于有一天,大水牛老了,它宽厚的背脊瘦削了,耕田打场无力了。村民们实在不忍心地想屠杀它了。屠杀水牛的地点就是它曾经多年劳作过的打谷场上。木桩.竹杠.麻绳.血盆.尖刀,还有三四个外地来的彪形大汉……所有这些,都是屠杀水牛的工具!被困在一旁的老水牛看到这一切,它的双眼里真真切切地噙满了泪水……它可怜兮兮地.不停地看着围观的人群。它的眼神告诉人们:它不想离开这个世界;但人们的眼神告诉它:它此刻是无助的。它感到了绝望,它知道自己的末日已经来临,终于,泪水从它长长脸上流淌了下来……此后的几天,大人们的心情是沉重的,人们总在议论这头牛的力气曾经有多大,最多的一天可以耕了几亩地……
时光在流逝,时代在进步。如今的农村几乎很难见到水牛的踪影了,取而代之的,是现代化的农业机械。只是,那些水牛,那些牛的故事,还有阿龙们,还时常让我想起,让我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