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难的走在休假路上
进藏四年第一次休假
朴实的语言,讲述了一个特殊的年代,一段艰难的回家之路,让人心中发出无限感慨,今日祖国的富强,今日西藏的繁荣,正是有了很多默默奉献的人才得以实现的。问候作者。请作者注意投稿格式,前后不要有太多空行,某些地方的词语使用也要注意。
进藏已经四年了,可是一次也没有休过假。我十分想家,想家的滋味谁都有,想家的滋味不好受。我不知道为全家操劳一生的70岁老奶奶,现在可还硬朗?我不知道为全家老小生活绞尽脑汁,奔波劳苦的父母是否安康?我不知道已经长大的弟弟妹妹们是否因困难而辍学回家务农?时值文化大革命打砸抢的疯狂时刻,有谁不惦记自己的亲人。
那些天来我坐立不安,闲暇下来便隔窗遥望喜玛雅雪山,那雪山的峰顶尽管在云雾的包裹下,但还是奋力的迸射出银白色的光。山的那边是另外一个国度,那里的人们一定在亲情的维系下,享受着家庭的温暖。可我却不能,我只有呆呆的望着从雪山那边缓缓向东移动的白云,白云移动的方向正是我家的方向,我想请白云为我的亲人捎个口信,可是我知道白云走不了多远就会消逝。八月十五到了,岗巴县却没有过中秋的习惯,我们吃不到月饼,看不到西瓜,也听不到亲人的问候。夜深人静的时候,只有仰起头凝望着挂在天空象征团圆的月亮,我想着家人,此时此刻他们是否也会站在院子里仰望长空思念着远方的儿子。躺在床上,看着清冷的月光洒到墙上,心里免不了又想起“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诗句来,我真佩服李白,一千多年前就把我现时的心情写得那么淋漓尽致。
这里通讯和交通都十分落后,没有电,没有电话,没有公路,也没有邮车和客运服务,有时看一次报纸需要三个月,想和家人联系那是很困难的事。西藏有规定,在藏工作的内地人员满一年半就可以回家探亲一次,每次三个月,途中时间不算假期。可是我们这些因文革而被耽搁了不能按期转正的年轻人,却不能享受这个待遇。直到69年初,我的愿望才得以实现。当时我们同时要休假的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外贸公司苏经理,另一个是公安局的小张,可是,那年岗巴县发生了较大的雪灾,道路受阻,汽车不通。什么时候可以通车,谁也说不清楚。因为游子归乡心切,我们三人经过紧急商量后,决定发扬人定胜天的精神,骑马奔赴数百公里之外的贡噶机场。
我们带上糌粑,茶叶,香烟和一些必用品,在两名向导的带领下出发了。岗巴这个地名的译音是雪山下面的村庄或雪山夹起的篱笆之意。在有人类居住栖息的地方,这里离太阳最近,脚下是平均海拔4700多米的高山草甸带,再高一点就是终年不化的永久积雪带,雪山在阳光的照耀下,放射着刺眼的光芒,强烈的紫外线照在脸上,火辣辣的。这里是典型的高寒山区气候,空气稀薄,何况元旦刚过,天气又十分寒冷,要想骑马跨越四个县,行程数百公里,至少需要四、五天的时间,这似乎不亚于红军过雪山草地的艰辛,但我们无法忍受等待的滋味。上午九点多钟出发时天气晴和,没有风,我们五人骑着马兴高采烈的向东进发。马儿在草地上奔驰,在峡谷中穿梭,一会惊跑了野兔,一会又吓飞了野鸟,蓝天上的几朵白云象和我们赛跑一样,也向东边移动着,慈祥的太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非常舒服,我们嬉笑着,全然忘记了这是一次艰难的旅行。下午一点多钟,我们在一个有水的地方停了下来,卸下鞍具,给马饮水,喂草。大家拣了些牛粪升火煮茶,吃完糌粑老天爷变了脸,刮起了风,乌云也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上来,气温骤然下降,我们赶紧备马上路,向导要求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有人家的地方,否则这一夜就非常危险。一名向导在前,一名向导在后,把我们三个夹在中间,苏经理藏语水平非常好,他充当翻译和负责联络工作。天变得昏暗起来,风裹着雪花横扫过来,打在脸上有些疼痛,落在脖子里立刻就融化了,很是难受,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旋风一刮雪花漫天飞舞。这里没有路,忠实的马儿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奔走,一会走在平地上,一会钻入峡谷,一会又爬上了山坡,马儿已累得汗流浃背,气喘嘘嘘,大家都默不作声。天越来越暗,周围一点光亮也没有,看看表已经是八点多钟了,再找不到人家今夜就难熬了,想到这,心里难免有些发慌。还是四十多岁的向导尼玛有经验,他说,这里有河流,基本上可以看清牛羊走过的路,还有青稞地,附近肯定有人家。他的话音刚落,我们就隐约看到前面有光亮闪动,走近一看,真是一个村庄,而且是个很大的村庄。进村后我们下了马,敲开一家的门,说明了来意,主人告诉我们,借宿必须经过村长允许方可。在村长的帮助下,给我们安排在一户人家的廊檐下面,我们买来马草,牛粪,借来“汉阳”[煮茶用的铝锅],喂上马以后,开始煮茶。烤着火喝着茶,身体渐渐的暖和起来,吃完糌粑已经十点多钟了。我们铺上马鞍垫,和衣休息,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后半夜刮起了风,炉火也熄了,廊檐三面有墙而南侧则没墙,风刮进廊檐直打转,刚暖和的身体马上又冷了起来。我闭着眼睛突然想起了明末马致远的《天静沙》,“古道西风瘦马,断肠人在天涯”的凄凉之感一下子袭了上来,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天亮了,我们又骑上马急急忙忙赶路,回头望去,知道已经冲出了“雪山夹起的篱笆”的包围,这里海拔明显变低,气候温和了许多,空气的密度变大了,喘气也均匀了。我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但我们每天都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进发,因为那里是贡噶机场的方向,也是家的方向。经过四天半的艰苦跋涉,我们的马终于踏上了拉亚[拉萨至亚东]公路,上了公路心里就有了底,这里离贡噶机场不会太远了。果然在不到一个小时的路程里,就看到了一座桥,那是我们熟习的曲水大桥,顺桥而过很快就可以到达拉萨,由桥南向右拐,汽车一个多小时就可以到达贡噶机场。桥南路北曲水兵站的营房聚在那里,我们向门口哨兵说明了情况后,由一名战士领着我们进了营房,在食堂里休息,吃午饭的时候,操陕北口音的站长陪着我们共进午餐,四天多以来,我们第一次吃上这么可口的饭菜,还喝了酒,大家非常高兴。饭后我们给付了向导工钱,打发他们返回岗巴。向导走后,站长交给苏经理一封信,再三叮嘱说,到成都后马上通过邮局寄出,这是老婆的户口准迁证,他的老婆要进藏和老公团聚。
在站长的帮助下,我们搭乘两辆军车很顺利的就到了贡噶机场。机场里很清静,停机坪上只有一架伊尔18型苏式飞机,有少量工作人员来回走动。我们登记后住进了机场招待所,这里一切都很整齐利落,干净大方,很有军人的风格,可是却没住一名旅客,洗漱后躺在床上休息,感到异常舒服,就象到了天堂一般。不一会来了一名女招待,她漂亮异常,匀称的个头,白白的皮肤,靓丽的五官十分得体的搭配在脸上,恰倒好处的体现了女性线条的柔美。但这位漂亮姑娘却很严厉,她命令我们坐起来,和她一起学习毛主席语录,她念一句我们学一句,一个小时后她才告诉说,今天的班机已经走了,后天才有飞成都的班机,这两天你们要好好休息,上下午各学习一次语录,早晚饭时要向毛主席老人家请示汇报。临走时她还指定苏经理为学习组长,她还要随时来检查。第二天,在这位女招待的指引下,顺利的买到了直飞成都的飞机票,拿着机票激动的心一下子就飞到了成都,飞到了家乡,几天来探险式的旅途之艰辛,顿时化为乌有,我们高兴得手都有点颤抖了。
坐在飞机上,我没有心情去欣赏大自然赐予人类的美好风光,一心思念着家乡,思念着亲人,四年没见面了,他们到底会怎么样了,我想不清楚,但我还是尽力去想。120分钟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成都到了。在双流机场我们乘坐民航班车来到市内,一路上我看到了那么多的高楼,那么多的树,还有好看的女人。这是我四年来所看不到的,今天一下子就开了眼界。街上人不多,有些冷清。没有武斗的,也没有游行的,在个别地方有人围在一起仰着头观看大字报。下车后我们住进一家小旅馆,在这里我们没有心思浏览“天俯之国”美丽景象,一心只想早点回家,和亲人过个团圆年。我们三人在车站预售票大厅轮流排队守侯一昼夜,好歹算买了三张硬坐通票,可是回到旅馆时却发现,曲水兵站站长的信让小偷给偷去了,大家傻了眼,赶忙给站长写航空信,向他检讨道歉[后来站长给苏经理写信表示感谢,说信很快就收到了,他的爱人已经到了兵站,原来是小偷把信给她寄去的,小偷也有好的]。
第三天我们登上了昆明开往北京的特快列车,因为当时已到年关,探亲的多,学生放假的多,还有农业学大寨参观的和大串联的红卫兵。列车驶到广元站时车厢里就挤得水泄不通,靠背上,茶几上和椅子下面都是人,水饭不供应不说,连上厕所也不可能,因为厕所里也是人。列车的门也不开,车下有一伙回家过年的东北人,无法上车,他们象“虎”一样不由分说操起扁担就砸烂了车窗,从车窗爬了上来,并从客人的头顶上爬到车厢里面,在广元,列车误点六个多小时。列车到达西安时车上的旅客才明显减少。苏经理到家了,送他下车后,我俩一商量也下车休息一天再走吧。我们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后倒头便睡,足足睡了五个小时到该吃晚饭时才醒来。出去买来只有五毛钱一斤的猪蹄和啤酒,在旅馆里享受起来。不一会旅馆的工作人员把旅客全集中到一起,号召客人和旅馆里的造反派一起批斗他们单位的走资派,说这是大家的责任。走资派带着高帽子站在前面不敢动弹,大家在组织者的带领下喊着“打倒”一类的口号。我和小张不知就里,一直吃着喝着,欣赏着不用花钱的景观。
由西安至北京这段路程还比较惬意,旅客不太多,水饭供应及时,乘务员也按时打扫卫生。列车在中原大地上奔驰着,黄河母亲静静的躺在那里,这里比秦岭以南的“天俯之国”还是冷了许多,路基下面铺了一层积雪。列车到达北京时虽然已经是正点,但小年已经过了两天,车站里人群熙熙嚷嚷,人头攒动,急于回家的我,无暇浏览伟大祖国首都的壮美。和小张分手后[小张就到北京三哥家里],我急忙来到签字大厅办理乘换车手续,当天我就登上了发往吉林的171次快车。列车一过山海关我立即就感到无比亲热和兴奋,因为我终于踏上了家乡的土地,耳边也全是我爱听的东北口音。我趴在车窗前目不转睛的向外观看,想尽可能多的知道自己家乡的情况。可是东北平原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白毛风肆无忌惮的舔噬着山冈,雪花无助的飞向天空,被农民放弃收割没有成熟的玉米秸,就象患了侏儒症的乞丐一般直挺挺的在寒风中抖动,村屯的房舍基本还是土草结构,矮小的身躯隐藏在积雪下面,只有在炊烟袅袅升起的时候才感觉到村庄的存在,这种荒芜萧条的景象让我不寒而栗。这里离我家已经不太远了,家那个地方我想不会比这里更好。
腊月二十七那天早晨我终于踏上了可以直抵我家的汽车,坐在车厢里,我的心情极不平静,用手捂化了窗花,将一只眼睛贴在那里贪婪的向外搜索着。远远的我看见了哪个小屯在雾气掩映下模糊不清的轮廓,好象还是四年前的样子,屯后的小山已经光秃秃的,似乎连一棵树也没有,快干涸的河水结了冰,静静的伏在十分宽阔的河床里。看到这些我的心情一下子变得不安起来,几年来我的家一直在十分困苦中煎熬,每年净吃返销粮,连肚子也添不饱,衣服全是小的拣大的,有病也挺着,奶奶患有克山病,每天用正痛片顶着,上学交不起学费,那来的钱啊。我这次休假事没有通知家里[似乎也无法通知],想让他们有个惊喜。再有十分钟我就要见到日思夜想的亲人了,我不知道是惊还是喜,我的心悬了起来。
这次休假从西南到东北途经十来个省市,行程万里有余,这是一次特殊的旅行,也是一次十分有意义的经历,我看到了祖国幅员之辽阔,也感到了祖国之贫弱。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特殊的年代。
2007.1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