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露天演出

春日放歌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2-05 10:50 责任编辑:细语英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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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你要问我,在我所走过的人生岁月里,哪段人生岁月是最让我值得留恋?让我最开心和最难忘的,我会毫无疑问的告诉你,儿时看露天电影,是我最开心和最难忘的。不管年代如何在变,但我们应该对今天的幸福生活是怎样来的,永远都不能忘掉。年代在变,我们的思想不能变坏。

五十年代家乡很穷,文化生活匮乏。县上一有演出下乡,我们必定不顾十多里路程的劳苦,尾随大人前去,不论演出电影还是地方戏,全在乡政府的院子里。我们这些小孩站在角落里目不转睛的观看,虽然不是太懂,但不用买票,凑个热闹也能议论好几天。

六十年代我去了遥远、神秘而又异常贫穷的西藏,在一个名叫岗巴的边境小县工作,这个县地处喜马拉雅山北麓,县政府所在地距国界线仅20公里,这里没有商贾,没有洗浴理发,没有新华书店,更没有酒楼影院,总之这里有县无城,工作之余就是几个要好的朋友凑到一起侃大山,玩扑克,下象棋。有时独自一人感觉无聊时,白天就隔窗凝望喜马拉雅山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夜里则谣视家乡亲人也能瞧得见的北斗星。偶有演出,也象五十年代家乡一样,全在露天观看。这个县62年设县治,困难得连办公场所也没有,后来是自己动手修建了一些极其简陋的平房,这些平房围成一个四合院,县委、县政府所有职能部门及其工作人员,吃喝拉撒睡全在这个小院完成。这个小院不仅是全县政治经济中心,也是观看演出的唯一场所。

那时条件异常艰苦,但一听说有演出,就兴奋不已。机关食堂也提前开饭,饭后我们早早的带上小板凳占位置,当地藏族老乡更爱凑热闹,来得更早,黑压压的坐了一大片,独立营的解放军战士每次都是荷枪实弹,由首长带队喊着口令,整齐的步入小院,端庄的坐在预先给他们留出的位置上。

那时正是“文革”期间,文艺演出基本没有,电影也少得可怜,主要是号称“三战”的《地雷战》、《地道战》、《原游击战》和号称“八块板”的八个样板戏,这些电影反复演,我们就跟着反复看,看得遍数多了,许多戏词也能背下来,后来文艺政策有些松动,演出的电影也逐渐多了起来。一次听说要演《火春风斗古城》这部片子,大家都非常高兴,因为这部同名小说不少人都看过,故事情节也非常清楚,再看看电影印象就会更加深刻。没想到只看一遍,就被电影里的火热斗争场面所吸引,更被金环、银环的美貌所震撼,于是,我们一连看了三个晚上。后来有人打趣说,你们肯定被金环、银环给迷住了。然而我们并不恼怒,谁都知道“进藏三年,老母猪赛貂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何况我们进藏四年还没有休过一次探亲假,在电影里看看漂亮女人,搞一点精神卡油,其实也是无可厚非的。有一次放映朝鲜电影《卖花姑娘》,听说这部片子非常感人,等到放映时就格外认真的看,可是,刚演了一半就没法看了,老百姓抱成一团哭声一片,电影结束后散场很长时间了,他们还在不停的哭叫。虽然他们不懂汉语,故事情节也不甚清楚,但主人公的悲苦与自己在三大领主统治下的苦难生活却有相似之处,从而引发了不堪回首的回忆。类似的轶事实在太多,但让我终生不可忘记的是71年冬季那次文艺演出。

那年正是印度与东巴基斯坦战争期间,我们这个边境小县突然开来很多部队,县政府所在地到处都住满了军人,他们到底在执行什么任务我们不知道,这些部队在当地武装的配合下,每天都进行拉练、演习,边境还不时传来飞机的马达声和隆隆的炮声。空气确实有些紧张,但令我们高兴的是,这段时间经常有上级党委、政府部门和军事领导机关前来慰问这里的部队官兵,每次慰问都能带来演出小分队,演出自然就在县政府这个小院里,于是我们便跟着借了光。当年冬季的一天,某军事领导机关带领文艺小分队前来慰问,因为当地没有电,晚上演出不了,就定在第二天上午10点钟开始。那天解放军战士迈着威严的步伐早早的来到院里,在观众席前面架起一排高射机枪,足有十多挺,观众席后面竖起一排8。2炮和无后坐力炮,也有十多门,院门口由四名武警战士站岗,在观众席对面不远的山坡上有由六人为一组的流动哨进行巡逻,场内的解放军战士则全副武装,神情严肃的端坐在自己的行李包上,这阵势异常气魄,甚至有些紧张。我们知道,正南方不太远的地方,就驻扎着印度高原33军,他们的哨所就设在喜马拉雅山脉的山口上,印军在他们的哨所里用倍数不太高的望远镜就能观察到我们这里的演出。舞台是用黄土夯成的平台。会场没有进行特别布置,没有幕布,也没有欢迎标语,一切显得很自然随意。小院里坐满了人,但很静,演出在紧张而热烈的气氛中开始了。小分队是乌兰牧骑式的,人不多,但个个都是多面手,所以节目丰富多彩,有表演唱、独唱、相声等,大家都为他们的精彩表演鼓掌叫好,似乎忘记了对面山口印军的存在。当一位漂亮的汉族女演员用柔美的歌声唱起《查果拉之歌》时,观众的情绪一下子就被调动起来,有人在拚命的鼓掌叫好,有人跟着节奏与演员一起高唱,有的藏族同胞已按耐不住自己的情绪,站起身来跳“锅庄舞”,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年轻人肆无忌惮的冲上舞台旁若无人般的边唱边舞起来,这时整个演出现场真的成了一锅粥,紧张的气氛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边境方向传来的飞机马达声和隆隆的炮声已经被鼎沸的人声淹没了。《查果拉之歌》本是一首普通歌曲,但在岗巴县军民的眼里,那是光荣和自豪,绝不普通。这首歌的歌词是这样的“金色的草原开满鲜花,雪山顶上有个查果拉,查果拉山高风雪大,山上自古无人家,解放军为咱守边卡,雪山顶上安下家……”原来,查果拉是喜马拉雅山脉上的一座山口,正好坐落在岗巴县境内,海拔5370公尺,这里是永久积雪带,山上的积雪终年不化,气温有时能将到零下40多度,刮起大风,则暴雪漫天,一年没有四季之分,氧气稀薄得让人窒息,动则心慌腿软,米饭也煮不熟。这里是名副其实的生命****。可是,在查果拉山口上却驻扎着解放军一个英雄边防哨所,这些解放军战士用最豪迈的中国军人的气概克服严重的高山反应,忍受思念亲人之痛,紧握手中钢枪,用警惕的眼睛出色的完成祖国和人民交给的神圣使命,有的战士五年没下过雪山,五年没脱过棉衣,五年没见过女人,他们在日记中写到“山是巨浪云是海,全在我们脚下踩”,“查果拉是我家,建设好了接爹妈”。他们的事迹感动了当地藏族百姓,也感动了上级,1965年中央军委授予这个边防哨所“高原红色边防哨”的光荣称号,当年成都部队《战旗》报社50多岁的资深女记者杨星火不怕高山反应的严重威胁,毅然深入到查果拉边放哨所进行采访,不仅写出了大量的通讯报道,同时也写出了脍炙人口的《查果拉之歌》,这首歌在修改过程中,就曾请当地人试唱,受到了一致好评,当公开发表后立即引起轰动。这首歌唱出了军人的威风,也唱出了老百姓的心声。中午时分,演出结束了,大家都不愿离去,仍为这次特殊演出激动不已。

第二天慰问团带着岗巴军民的热情回去了。不久,边境的飞机马达声和隆隆的炮声也停止了,紧接着那些部队也从我县撤走了,印度与东巴基斯坦的战争也结束了。于是,独立不久的东巴基斯坦在地图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孟加拉国。

那时工作和生活条件异常艰苦,环境也异常恶劣,但大家仍然保持乐观向上的精神,就连看一场露天电影也会兴奋不已,有时幕布被大风刮走了,找回来重演,我们连一点叹息也没有。可见,快乐是一种体验,这种体验是不讲条件的。如今我们的生活已经很优裕了,但人们仍然乐此不疲,在今年的第八届长春电影节露天电影展期间,开演仅一个多月,观众竟达50多万,在活动中人们感受到了新奇、浪漫和休闲,在开启尘封的记忆中获得一种满足。原来,看露天演出本身就是一种快乐。

[2007年6月15日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