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年味儿不再来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人们的物质生活越来越丰富了,新衣服不再是过年才有的专利,每天餐桌上的菜式甚至比曾经的年夜饭还要丰富。可是过年在人们的概念中却似乎越来越淡了。过年已经失去了曾经的欢喜,我们不再欢欣于过年的事宜,甚至那些曾有的年俗也在渐渐离我们远去。儿时过年的喜庆与期盼,成了我们难忘的回忆。
不经意,年又过去了。虽然“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的余温尚存,但是细细品来却又总觉得有点缺憾。缺点儿什么呢?噢,曾经的年味儿!
人,大凡到了不惑之年,总找不到过年的感觉。是因为自己太累了,还是因为曾经的祈盼被岁月磨平了,我不得而知。曾几何时,童年的我们却是那样的盼年。现在如若找回那曾经让自己心动的感觉,也许只有在梦里还能依稀咀嚼到几分滋味儿吧!
一进腊月,最先嗅到年味儿的就是杀年猪。
那期间家家都会传来肥猪的尖叫声,户户都会传出孩子们的欢呼声,偶尔也会听到老人心疼自己喂养一年的肥猪被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所发出的唠叨声。不过,欢乐和喜庆还是主宰着一切的。
家家户户你请我,我请你。男人们几杯小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民俗民风,天南地北,古今中外无所不聊,无所不侃。在没有上学前,我的很多知识就是被这些略带几分醉意的酒话熏出来的。女人们也在拾掇狼藉的杯盏和碗筷。于是我们这些孩子便有了可乘之机,拿上自己的鞭子,揣上自己的冰尕(gá,一种冰上玩具,用鞭子抽打,可以旋转,即陀螺)再偷偷带上一大块熟猪肝聚到大冰上,一玩就是太阳落。直到被各自的母亲骂着找来,才擦着头上的汗,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得回去。这样的情景在我脑海里总是挥之不去,然而那段时光不再有!
当“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刀割断是非根”的屠户歇牙的时候,猪叫声没有了,杀猪菜也吃完了。不过也不必担心没有好吃的,因为小年又来了。在祈求灶王爷的祝福声中,我们这些孩子有谁会在意“上天言好事,下地保平安”的颂词呢,祭祀过后的大块灶糖那才是我们的最爱。尽管那粘嘴的灶糖上还有草木灰,我们也会一股脑的吃下。这时,年长的哥哥会留下几块,为了等到自己犯了错误用灶糖来堵住弟弟妹妹的嘴。我们见了糖,哪管哥哥做得对错真的会在父母面前“上天言好事,下地保平安”的。
小年过后,大年不远了。我们每天反复唱着母亲教的一首歌谣:二十六,刨猪肉;二十七,杀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喝烧酒。我们仿佛在歌谣中嗅到了香喷喷的年味儿。
男孩子最想要的礼物就是鞭炮,他们会把一年积攒的零钱都毫不吝啬的用在买鞭炮上;女孩子的礼物要贵重一些,有时她们的花衣裳得不到父母的满足就会哭上几鼻子,直到买回来才破涕为笑。
大人们忙着置办年货,我们这些毛孩子也不闲着,那劲头儿远远超过父母。男孩子最重要的事情是把一百响的小洋鞭(红色的身子很喜庆的,长约三公分,有蚊香那么粗,现在已经不见了)放在炕头上去去潮气,以免在燃放的时候出现“哑炮”。然后拆开,因为舍不得一下子放完,就化整为零一个个的放,慢慢地享受鞭炮声带来的快乐。
记得我十二岁那年因为炕太热,一百响的小洋鞭自燃了,把我心疼得大哭起来。在过年时农村人特迷信,认为大哭会给一年带来倒霉运的。父亲出奇的慷慨,到供销社又买来了鞭炮,我自然是破涕为笑。这回我吸取了上次的教训,隔上一两分钟就要翻动一下,以免提前庆祝新年。为此还赢得了姐姐的一句赞扬,说我是“小得色”。后来我才知道父亲为了给我买鞭炮,连自己最爱喝的白酒都没舍得买一斤。现在回想起来,欢笑过后还有几分苦涩。
准备好鞭炮后就要糊灯笼。那灯笼非常简单,是用秫秸杆做框架,扎成六面体,用红纸糊好,一个喜庆给你光明的灯笼就做好了。这时父亲还要用五色纸剪出几个“喜”字贴在上面。
女孩子则在自己的身上大做文章。她们穿上花衣裳,扎上红头绳,穿上绣花鞋,在我们这些男孩子面前炫耀,淘气的男孩子会故意弄脏她们的花衣裳,于是一场大战开始上演,最后在大人们的责骂声中偃旗息鼓。年就在我们的嬉笑玩耍中悄悄的走来了!
除夕是过年的高潮,在我不懂事的时候常常把除夕当作春节,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可笑。
除夕这天,晚饭是要早早吃过的(北方农村冬季吃两顿饭)。吃过晚饭,男人们三五成群在一起玩纸牌,女人们准备年午夜的饺子。我们这些孩子可以在外面尽情地玩耍,只要不闹过了头,父母是绝对不会出来干预的,因为大家都墨守这样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小鬼儿还放三天假的。
我们提着灯笼在外面分成两组,有点像现在军演中红军和蓝军的味道。每组有个头领,约定一个项目开始pk。
先是摔跤,摔累了再捉迷藏。常有心眼儿活的主儿,等对方藏起来后把人家撂在那里不管,有胆小者自然是不请自出了。于是便是一顿争吵,在一阵吵闹和争辩声中户外游戏结束了,室内游戏开始了。
我们小时候,时逢七十年代。那时农村没有电视,就连扑克牌对我们小孩子来说也是一种奢侈品。在童年的记忆里陪伴我们度过除夕夜的就是旮旯哈。
欻(chuǎ,玩的意思)旮旯哈是我们东北“猫冬”的主要娱乐项目,现在的孩子已经不知道旮旯哈是何物了。其实就是猪或羊后退连接大腿和小腿的的骨关节。旮旯哈的四个面儿形状不同分别叫针儿、轮儿、坑儿、背儿。女孩子玩旮旯哈可以玩出各种花样。她们用花布缝制一个小口袋,里面装上粮食。动作是有规定的,每次把口袋扔过头顶,再用这只手迅速抓起起旮旯哈,同时还要用这只手接住口袋,这样才算完成动作。支出的四个旮旯哈如果朝上都是相同的面儿,不管是上家还是下家都有抢的权利,谁抢到就给谁计20分;如果支出的四个旮旯哈没有相同的,或者支出一副对儿,若抓起成功都计1分;如果支出三个一样的,把三个抓起成功计10分。可别小看这种游戏,这其中还蕴含着数学中的排列组合的原理,既益智又锻炼身体。每轮游戏以100分封顶,基数到了100分就搬“针儿”。搬“针儿”是有一定难度的,向上丢口袋要把旮旯哈摆成相同的一面。分别按针儿、轮儿、坑儿、背儿的次序把四个旮旯哈摆成一样。这种玩法难度大,我们男孩子只好望而却步。不过还有一种不用接口袋,那就是支“针儿”。这种玩法很类似麻将中的支骰子,只要谁支出的针儿多谁就是赢家。
我们这些小孩子就在这啃着冻梨,听着铿锵悦耳的旮旯哈声中守岁,等着“发纸”时刻的到来。所谓“发纸”就是在新旧年交替的时候点起一堆篝火,烧上一些纸钱,再燃放一些鞭炮。这是我们男孩子最高兴也是我们大有用武之地的时候。我们会早早地跟在父亲的背后,当他点燃篝火后,我们敢把“双响子”拿在手上燃放,尽管有时碰到一个响,把手炸伤也乐此不疲。记得我和弟弟把自己家的放完了还觉得余兴未尽,于是就提着灯笼抓紧到响声最烈的人家去找没有燃放的哑炮,我们每次都是满载而归。记得有一年,我们比邻居家的狗剩子去了晚点儿,一个也没捡回来,事后我还好几天没和人家说话呢。
到了初一真正的春节到了,但对于我来说远不如除夕快乐,因为要被父亲牵着去给长辈们拜年。又磕头又作揖我实在是不不好意思,可是父亲都那样做我也只好学着他的样子硬着头皮去做。从这件事上我明白了,传统的道德和伦理,只有前辈言传身教才会承袭下去。有一次,我去给我的六爷拜年,因为人多本应该先给六爷磕头,由于一时匆忙竟然磕差了,跪到了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小叔脚下。小叔很是得意,看样子大有受之无愧的感觉。我马上提出异议,一定要小叔还给六爷,在场的人被我搞得捧腹大笑。
春节过后,最开心最让我们心动的那还是过元宵节。在我们这里吟诗作对猜灯谜倒不流行,大家最期盼的就是看烟花。虽然穷乡僻壤也燃放不了什么像样的烟花,但是我们这些孩子会把全村所有人家燃放的烟花看完。脑子灵活的孩子会把各式各样的烟花另起一个新名字,听到名字就会大致了解它的特点:有幽默滑稽的“小狗拉磨”;威力无比的的“钻天猴”;还有小巧玲珑的“呲花”。虽说“火树银花不夜天”的大型焰火晚会我在电视里见过,但是总也找不回童年时自己燃放小“呲花”的快乐!
正月出去了,年也溜走了。不过还有最后一次让我们心动,那就是过“二月二”。虽然“二月二”不算什么节日,但是在农村还是很有讲究的。每家主妇早早起来在自家的院子里用草木灰撒上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直到大门。因为这一天恰是惊蛰前后,各种虫子将要复苏,撒上灰龙大概有驱邪避灾之意吧。
做完这一切就是我们盼望已久的美餐,烀好的猪蹄儿和猪头端上来,我们这些孩子会甩开腮帮子猛造(东北话,吃的意思)一顿,因为我们知道“年”已经拜拜了,再像这样肥吃肥喝就要等到来年了。除了一饱口福外还有最重要的副产品,那就是后蹄子上两个旮旯哈的归属权。我们往往为旮旯哈归谁所有大动干戈,最后自然是父母出面调解,约定今年得不到者来年优先!
就这样一年盼望着一年,我们在盼望中悄悄长大。长大了的我们,蓦然回首却发现曾经的年味儿不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