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手镯

晓军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02-02 20:12 责任编辑:紫逸飘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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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只小小的玉手镯记载的是亲情的永恒,失去了它,但记忆中的奶奶并没有远去的,真心就好!

听说,玉手镯是玉中隐含着状如细线的脉脉血丝的方是上佳之品。因为,玉在人身上带久了,就会吸收人的精血,在玉中凝聚成丝,血丝在玉中隐隐现现,如幻似真,将玉也映得透红。只在真正的好玉才会和人体相溶,况且玉和人体相溶也非一朝一夕的事,所以这种玉必定是玉中精品,且是上古之物。

我听母亲说,我的奶奶就有一对这样的玉手镯,是她从娘家陪嫁到我们家的,是她的母亲传给她的。是传女不传男的祖传,也不知传了多少辈,经过多少家了。但我却没有见过,因为等我出生的时候这玉早就没有了。村中带着玉手镯的太太小姐也不小,我于是常常留意,但都没有发现有如上所说的玉手镯,即使成色好的也不多见,多是混混浊浊,斑斑驳驳的,让人失望。由是我更对奶奶的玉手镯深感惋惜,不知道带有血丝的玉手镯到底是怎么样。

奶奶在我七岁的时候就弃世了,如今我已而立,不知不觉间,奶奶离我们已有二十多个年头了。

提到奶奶,母亲就免不得要提到她的哪对玉手镯。

父亲常常感慨的跟我说:“你奶奶真是这世上最老实的女人了。”他说,奶奶在村子里几乎从未和人红过脸,更没有和人吵过架,奶奶也从不外出,镇子离村庄只有三里地,她也从未去过,真所谓“不出闺门半步”了。

诚如父亲所说,我想奶奶的世界,就只是她的夫家和可以隔田相望娘家了。然而我却记得奶奶也曾出过一次远门的,哪是去远嫁他乡的姑姑家。哪一回我也同去,坐在一个萝筐里,被人挑着,奶奶则是坐在一辆土车上,姑夫推着走在我的后边。忘记了是去干什么,大约是姑姑家办什么喜事吧。一路上路两边的灌木划过筐底发出“咔咔咔咔”的响声,奶奶坐的土车则一路发出“叽咯叽咯”的响声,这两个声音如今还交织着响在耳边上。我攀着筐绳,不时回首望着奶奶,虽然坐土车也是挺新鲜的,可我还是很羡慕坐土车的奶奶,希望能尝尝坐土车的味道。

除此之外,我实在不记得还和奶奶去过哪儿,或干过些什么,或许真如父亲所说连三里之外的镇上也从未去过了。

我眼中的奶奶是个典型的乡村老太太,和其它的老人一样,她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在家看孩子,照看我,妹妹,还有叔叔家的三个堂弟妹。她是个小脚,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襟衣,腰间腋着一条蓝色的绢子,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姐姐则对于奶奶的头发是最印象深刻的,因为她老是叫姐姐帮她捉虱子,姐姐说,奶奶头发里的虱子是捉之不尽的。我所见到的奶奶可真是够邋遢的。

但奶奶其实是一个富家小姐,因为她的哥哥好赌,结果她们家道败落了,后来,奶奶便嫁给了当时不名一文的爷爷。奶奶嫁过来后,爷爷就在县试中夺得魁首,从此跻身仕族,伯父和父亲也做了很长一阵的少爷,哪时的奶奶自然也是个官家太太了。产业也置了起来,还建了一所大宅,后来全国解放了,爷爷作为反动官僚被镇压了,一家人也从大宅子里赶搬了出来,哪宅子充了公,作了村公所了。奶奶带着一群四五个儿女栖身在村里分的一间平房里。哪一阵子对于奶奶恐怕是最阴晦的了。丈夫没了,家被抄了,一群孩子,只有大伯才算成年,也不过十八岁,不得不以他稚嫩的肩膀和小脚的奶奶一起担起了家庭重担。

哪一段日子不知怎么过来的。

村里有地主不止一家,有的人为保住家财在抄家时被打的死去活来。让人现在提起还心有余悸。但奶奶却奇迹一般平平安安的过来了。究其原因还是因为老实,因为在抄家时她总是很配合的,甚至可以说是主动的,让人何从下手呢。但奶奶并没有彻底的老实,她悄悄将自己哪对玉镯子藏在楼上的灰堆里,因为怕自己有万一,她便叮嘱了母亲说:“秀,千万记住了,我的玉手镯藏在楼上的灰堆里。”这便是家里唯一保全了的东西。

这些都是过往的事了,现在的奶奶只是带着我们一群四五个孩子整天坐在房前的阶矶上。上午大人们上工去了,奶奶还要当心各家厨房的事,如锅里煮的猪食,猪食熟了就是要蒸好饭,于是单等着大人们回家做菜就是了。但奶奶自己是干不动的,她只是监督和催促哥姐们干活,不停的催促,倘若有什么闪失,大人们回来,奶奶免不得要受一顿啰唣。

下午奶奶就可以安心的带了我们坐在阶矶上了,她的牙齿黄黄的,而且已经掉的没剩几颗,但却能嚼的碎黄豆,我们几个围在她的身边,等着她将黄豆嚼碎了,一点一点的喂到我们口中,现在想起来奶奶的哪一口零碎的黄牙,实在是有点不堪入目的,哪时候却一点也不嫌弃奶奶脏,反而常常因为没有吃到黄豆而大为懊恼呢。奶奶为了能分的匀总是用手指头一点一点的抹着给我们吃。

有时坐在墙根下的柴垛旁晒太阳,奶奶不会讲故事,却老喜欢讲她从前的一些人和事,她已故的父母和兄弟,大概还有我们的爷爷。也不知讲了些什么,讲着讲着就自己流起泪来,这是我们所不知道也不感兴趣的,对于奶奶的眼泪见得多了,我们也是无动于衷,我想哪时的奶奶大概会因为找不到听众而倍感落漠吧,然而我们当时却都还小,每天心里所想的就只有吃和玩而已,实在不适合做倾诉对象的。

说到吃,大堂妹是最让我担心的,中午奶奶带着她们姐弟三个要回家吃饭去,经过我家的堂屋,母亲已将一碗香喷喷的芋头端放在门边的八仙桌上,堂妹看见芋头,便拖住奶奶的手,在门口停住了脚步,我便知道,她准是又想吃我们家的芋头了,心里便生出厌恶来。奶奶也知道,于是想拖她走,她一双脚就象钉在了地上,眼睛只顾看着桌上,终于说:“奶奶,我想吃芋头,”奶奶于是没办法,只好叫母亲的名字道:“秀,这孩子想吃芋头呢!”母亲在厨房中应道,“舀一点给她吃呗。”得了许可,奶奶便向橱里寻出一个调羹,每人舀了一点给她们吃,她这才肯走了。每当这时我便知道,我家的芋头是必不能免了。

伯父家的二堂哥十多岁还有尿床的毛病,他因为尿床挨的打可真不小。他们家的牛也归他放,有时天黑透了他还在山上找牛呢,因为找不到牛的话,没晚饭吃到在其次,伯母的一顿暴揍是小不了的,这时候他必不敢回家,而是径直找奶奶来了,奶奶也很为难,因为我的伯母也并不很买她的帐,不顺心时连她也是要骂的,奶奶对她实在是有点畏惧的。这时奶奶便只有拿出祖孙俩共赴患难的悲壮来,先便自己硬着头皮来和伯母说,伯母自然又是气跳如雷的一顿暴骂,奶奶默默承受完了,又和风细雨的劝上一阵,二堂哥才敢缩头缩脑的出来,这时暴风雨已经过去,剩下的零星小雨他自然可以扛得过去,何况还有奶奶仍不放心的站在旁边随时准备以身相护呢。

不省心的还有大我三岁的哥哥,他是每每触父亲之怒的。比如不听大人之训诫去池塘中游泳,和别人打了架被人家的父母找上门来理论,或是偷了家里的钱去买小人书。这种情形是非挨揍不可了,哥哥挨了揍便溜到外边去,不吃饭,也不回家,直到天黑。父亲是不管的,因为他知道哥哥无非是躲在某个柴垛里或墙角等着家里人去寻他。出去寻的自然又是母亲和我的两个姐姐,最不放心的就是奶奶,每隔一会她就要从叔叔家下来问一次,一直到夜深我们家已关门睡觉,哥哥也已回来多时,她还在门外叫着我父亲的名字高声问道:“秋伢崽,哪孩子回来了吗?”母亲便在屋里大声答应道,“回来了。”她于是又问:“吃了饭吗?”母亲又应道:“吃过了”她这才放了心,不再下来了。

我不知道奶奶为什么会躺在家门口的水沟里爬不起来,哪只是一条浅浅的水沟而已,而且里边还铺着厚厚的一层稻草。她张着一双手冲我说,“小军子,帮帮我,拉我起来好吗。”我当时觉得有一点奇怪,也有一点别扭。觉得奶奶太客套了,难道我还不会不拉她吗。而她的口气分明像是在求我一样。我自然伸了手去拉她,而且是信心满满的。然而我却根本无法拉她上来,因为她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大概是因为尝试了几次别人失败之后的离去她才这么跟我客套,用了求的语气。因为此时我也灰心想一走了之了,可奶奶还依然伸着一双手一直叫我说:“小军子,别走,快拉拉我啊。”我忘记了哪一次奶奶最终是怎么上来的,可能是大人回来后才拉她上来的,因为她自己连坐都坐不稳了,我们怎可能拉她得上呢。我当时不知道奶奶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会一点力气都没有呢,后来听大人们说,奶奶是最喜欢喝酒的,她常常趁大人们不在家时一个人偷偷的到坛子里去舀酒喝,我想哪一次大概就因为喝醉酒了吧。

叔叔为了不再让奶奶喝酒便将酒坛子藏到木楼上去,奶奶便又爬到楼上去喝,大概因为喝醉,竟然从两米多高的楼道口摔了下来。奶奶摔坏了,她的身体也比从前差远了。

可我总还放心不下奶奶的玉手镯,觉得奶奶将那么好的一对玉镯弄没了,实在是太不应该的。

母亲说,奶奶疯了。

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这么说,奶奶还是和从前一样,叫着我们的名字,和我们坐在阶矶上讲从前的事。一样的流眼泪。

可母亲说,奶奶疯了。

傍晚母亲下了工回来,她便一本正经的跟母亲说,“秀,你回来了啊,照看好孩子们,我去田南看看。”田南是她的娘家,大约有两里路远,过一片田野就到了,她将孩子们交付给了母亲,就急匆匆回她的娘家去了。天黑之前又赶了回来。母亲很奇怪,因为奶奶的娘家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不太亲的几个远房的堂兄弟,奶奶从前也是很小回去的,现在她回去做什么呢?而且她还总是傍晚去天黑前又回来,已经不止一次了。于是找了他的堂兄弟来问,他们也奇怪,他们说,奶奶一过去,他们也就问她,“回来有事吗?”奶奶说,“没有事,回来看看。”时值晚饭时刻,他们便叫她吃饭,奶奶却说什么也不吃,说,“不吃了,家里还有好多孩子要看呢。”说完,便又急匆匆的又往回赶了。每次都是如此,水不曾喝一口,话也说不到两句,就走了。于是又问奶奶,她更说不出所以然来。然而她依然故我。弄的家里每每要派人到路口守着,因为一不留神她就又回田南娘家去了。

奶奶真的是疯了吗?

她突然很紧张的跑来对我母亲说,“秀,哪对手镯藏在楼上的灰堆里,千万记住了。”说的大家莫名其妙的。只有母亲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母亲说,从前抄家她曾嘱咐自己说,有一个手镯藏在灰堆里,叫我当心不要让搜去,不过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再说哪手镯也早在大伯成亲时她亲手当掉了,她怎么反而不记得了呢。于是母亲告诉她说,“过了十几年了,手镯早当掉了,你不记得了吗?”奶奶茫然地张着双眼,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若有所失。

我想奶奶并不是疯了,疯者,狂也,奶奶是不发狂的,她只是痴痴的,或者可以说是傻吧,她是糊涂了,她心里有太多的事忘不掉,又放不下。她常常将我叫成哥哥的名字,又将哥哥叫成了我。坐着在床上的时候,她不止一次的对我说,“小军子,等奶奶将来死了,你可要记得多拜奶奶几下哦!”我觉得奶奶在点不可理喻,她仿佛并不怕死,却只担心死后我们不会拜她。我答应她说:“记得,一定会!”她于是点头笑了。结果没过一多会,她又说,“小军子,奶奶将来死了,你要记得多拜我几下。”我又说,“会的,最小十八下,够吗?”第二天见了面,她依旧又要叮嘱我,就象前天没说过一样,最后几乎不耐烦了起来,她一开口,便赶紧说,“放心,奶奶,你死了我一定记得多拜你几下。”

奶奶果然没有活过冬天,她去世的哪天上午,我看见她象个孩子一样光着身子坐在床上,双眼茫然看着媳妇们给她收拾床被,擦拭身子,因为她将屎尿都拉在了身上和床上。

母亲将孩子们从房里都赶了出来。

没多一会儿,屋内便传来女人们的哭声,男人们红着眼睛走出门来,奶奶死了。

母亲说,奶奶临死前,久久的盯着自己空空的手腕儿,突然问:“我的手镯呢?”儿女们相顾愕然,无言以对。奶奶也不再问,接着便寂然而逝了。

或许是因为当时还太小,并未能知道死别的沉重,我也并没有感觉出多少的伤心。现在我想,奶奶一定是抱憾而去的,否则何以念念不忘她的玉手镯呢,哪是她的陪嫁,也是她和爷爷的婚证,只可惜渺渺无踪,再也无可寻觅了。

不知为什么,我却总还记得她曾多次叮嘱我的当初认为极其可笑的哪一句话。“小军子,等奶奶死了,你要记得多拜奶奶几下哦!”我想,奶奶怕是舍不得我们,想要我们在她坟前多待片刻吧。

多少年来奶奶的样子都已模糊了,我曾经因为奶奶失去的玉手镯而倍觉惋惜,引以为憾。现在奶奶的音容已无处可寻,一如玉手镯去的渺渺无形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