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娘的病
母亲从老家里捎信来说:姥娘病的厉害,总念叨我的小名,要我有空能回去一趟。草草处理了手头上的工作,第二天,我请了假,踏上了返乡的路途。
姥娘一辈子过的极苦。母亲六岁时,外公便在一场突然的病中溘然长逝,那一年,外公二十七岁,姥娘才二十四岁。姥娘很要强,她断绝了一切来劝她再嫁的人的念头,发誓要靠外公留下的几亩薄地拉扯母亲成人。二十四岁,今年姥娘已是七十八岁的老人,算来老人家守寡已整整五十四年,半个世纪还多。
年轻时的姥娘总期望着女儿长大后能嫁个富裕殷实的人家,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觉得自己老了后也有个依靠。而偏偏母亲待字的年龄正赶上共和国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土地多的富有人家处处觉得低人一等,姥娘便替我母亲选择了我的父亲——一位上无片瓦、下无立足之地的老实巴交安分守己的农民汉子。
于是,姥娘便总有些怨言,抱怨自己命苦,也怨恨母亲命苦,总担心她唯一的女儿会成天挨饿受冻。三年自然灾害期间,我家人口多,父亲依老本分,从来不会看队长的脸色行事,也从来没有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去巴结那些小干部以换得轻工种高工分,因为在他的心目中,自己的老母和孩子远重于那些吆五喝六的小干部,家里的工分总挣不够。好不容易盼到了改革开放,我们姊妹几个也都长大成人,我母亲因挨饿而得的浮肿病也渐渐好了,姥娘不用再担心受怕了,姥娘却已到了风烛残年,已是七十多岁的老人,身体一年比不的一年。
“姥娘得的什么病?”我问在姥娘病榻前悄悄垂泪的母亲。
母亲比以前老了许多,连日来不分昼夜的陪护姥娘,加上担惊受怕,使得母亲看上去更加衰老,头发花白而凌乱,脸色黄中带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老病,只是觉得心里一阵阵的发热。”母亲低声说。
在我们老家人的心目中,“老病”便意味着没有治疗的价值了。“到城里医院,我去找一个有经验的大夫仔细查查”?“她不愿意去,你还不知道你姥娘的脾气?她不情愿的事情谁能劝的动?”母亲无声的抽噎着。
病榻上的姥娘静静的睡着了,七十多年的岁月虽然使得她老人家已苍老不堪,但一辈子要强爱整洁的姥娘至今仍然显得利利索索,眼睛似闭非闭,两颊深深的凹进去,嘴半张半合,呼吸均匀平和。
舅舅从外屋进来,他本来是姥娘的侄子,过继给姥娘做儿子的,为人谦恭孝顺,远近有名。舅舅说:姥娘从得病那天起,就不愿去医院,谁也说不通,没有办法,她就这么耗着。说完,便蹲在地下轻轻的叹气。
下午,我和母亲一起回了我的老家。
吃完晚饭,我和母亲在炕上拉家常。我问母亲:“姥娘为什么不愿意去医院?”母亲叹了一口气,“她一辈子从不愿求人,这十几年她不能下地干活了,整天让你舅养活着,心里早已过意不去。身体好的时候,她给我悄悄的说过,她现在没有什么牵挂了,你考上了学,咱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她自己说多活几年和少活几年无所谓了……”
农家的夜来得特别早,和母亲说了不一会,村子里便静了下来。偶尔有一两声狗叫,母亲说那是晚归勤奋的学童刚刚下课回家。躺在母亲专门为我铺的又暖又软的炕上,我想起小的时候依偎在姥娘怀里的情景,仿佛还是昨天,姥娘象往常一样领着我下坡割草,向碰到的每一个人夸耀着她的外孙——这样想着,不知不觉泪水浸湿了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