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入尘世的烟花

目睹烟花飞舞，落入尘世，我总会百感交集。

约在十几年前的元宵夜，和未婚妻相携，冒寒风，被拥挤的人流挤到市体育广场看市政放礼花，那是我最初见识烟花绽放之胜景的。一声声砰响后，节日黝黑夜幕中便开出姿态各异的礼花来，夜空俨然成了烟花的海洋。它们或红或绿，绚烂耀眼，繁花似锦；它们或圆球或花扇，变幻莫测；它们或冲天鸣叫或噼啪炒豆，光芒四射，明艳绝伦。

那以后，我在夜空中便时常看见砰然纷飞的烟花。当它们闪烁眼前时，我总会屏息凝望，而且每次都是惊羡。在它绽放的时刻，会带来瞬间的绮丽。它给我以震撼，让我激动不已，我的心仿佛也随之绽放，灿烂。但烟花在绽放自己美丽的同时，也会顷刻间化为青烟尘埃，随风飘散。我的心便也随之空荡，怅然若失。极美的烟花，在极短的时间消失，太令人惋惜。瞬间的美丽和瞬间的失去相比，落差太大，极其残忍。想想结局，真不忍心再去看它们的繁华。

那么人的一生呢？人类的情感毕竟不同于烟花，一声震人心扉的巨响后，随之开出照亮心灵的花朵，我们便精心呵护着，也许这种呵护是于事无补的。我们尽情地欣赏，认真地领略，多想让它的瞬间化为永恒，多想把美丽定格在内心，成为一种凝固的力量。然而，世间美好的事物好像故意跟你开玩笑，往往美好的东西，越想留住的东西，它就越容易失去。太短的美好往往便会留下长长的遗憾。“人生天地间，如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大千世界，茫茫人海，你我又何尝不是一个个稍瞬即逝的烟花，一个云烟匆匆的过客呢？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又逢一年佳节时，又迎漫天烟花飞。而我却全没了惊羡，添的尽是剜心的惆怅和思念。

那时母亲即将离世，我急急地去给她买寿衣。初冬无边落暮萧萧。寿衣店门前异常悲祭冷清，门口横放一漆黑的棺材。正在上面贴金色锡金铂制作的图腾“龙”的店主人招呼我们走进店来。说明来意后，女主人就把成套的寿衣一一摆在店正中的长桌上。衣袜从头到脚一应俱全：有绛红的旗袍，大红的棉袄棉裤，粉红的内衣内裤，另外还有脚蹬的绣有莲花的黄鞍，头顶的绣有凤凰的黄枕，手里捏的元宝，口里含的金鱼……颜色肃穆，传统吉祥色都有。人们明知道这些美丽只是人将死的一刹那感知而已，之后便像燃尽的礼花一样瞬间变成灰烬，却依旧精心设计。之所以把瞬间的美丽和祝福送给将死的人，也是对现实生存世界的美好追求吧。

看着眼前大红的寿衣，我黯然失神，眼泪止不住流下来。是呀，母亲辛苦了一辈子，除了苦难和汗水，还能带走什么呢？连最后的衣服也将变成一堆涂炭。

我没什么信仰，不过听说西方宗教（基督教等）教义讲，人来到世间是罪人，来受苦受难的，做善事恕罪，死后灵魂方能升上天堂。而中国的佛教却说人生来要不做恶事，要慈悲为怀，积善积德，死后要进地狱。母亲来到世间受了很多的苦难，也做了很多的善事，地狱的阎王鬼神们全都穿着素衣，好像是医生。如果我今天为母亲买了这么漂亮的寿衣，我确信母亲穿上后一定会进入天堂的。天堂是极乐世界，那里的众神众仙穿着也定是五光十色的。儒家也讲：人死就是“入世”，既然是入世那死亡就必然和现实连接在一起，现实生活中生活的怎么样，死后也就有怎么样的生活。历代的王侯将相把自己的坟墓建的气势宏伟，豪华如生前的摆设及陪葬，也模仿了现实生存的环境。幻想着把现实延续到“世”中，普通的老百姓每到祭日也烧纸钱，烧牛，烧马，烧金山银山等，我想给将死的人穿上华丽的寿衣，也是想让死者将美丽带进“世”里，在那边生活和在这边生活一样的快乐，一样的美丽。虽然在这边的美丽只是烟花一样的瞬间！

几日后，母亲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我和父亲给她穿好寿衣。之后，母亲便被投入火葬炉里，母亲的身体连同这些美丽的衣服，很快被大火烧的无影无踪，她永远地离开了朗朗乾坤，走进那个阴暗潮湿的世界里。我不知道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对于死亡的理解，单说历史上历代君王自登基之日起就开始建造自己的陵墓，或许在生前看到自己死后的美丽是对死神的恐惧抑或是对活着心灵的慰藉？看来死亡并非都是凄惨，都是一片空茫。人的消逝亦如烟花的消逝，也许充满诗意。唯一不同的是，人在那一刻她的生命将化成永恒的延长线：爱，美，善良是永远带不走的。虽然已母亲如烟花落入尘世，但母亲的举手投足，音容笑貌；母亲的辛苦操劳，骨瘦如柴；母亲对我的养育之恩，舐犊深情，却清晰地呈现在我的眼前：一一化作滚热的泪水滴落下来一一化作烟花永远绽放在我的心中。

透过窗玻璃，窗外传来阵阵烟花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屋内不时地被烟花闪耀。哦，永恒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