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忘的一个女人
青梅竹马,本以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奈何,天意弄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当端起那杯道贺的喜酒,心中,是甜,是苦,是喜,是悲?
要我说,我最难忘的女人该是燕燕姐了。
那时我们还小,正处于无忧无虑的童年时代,几个小孩子经常在一起玩一种叫做“娶媳妇”的游戏。每次我总要争做新郎,头上带一顶用油菜花编制的花冠,胸前别一朵那时节最艳丽的大红花,等我收拾一新后,便在伴郎的陪同下迎娶我的新娘子。新娘子一定是燕燕姐,一定要打扮的漂漂亮亮花枝招展我才肯前往。燕燕姐每次做游戏时也总是穿戴一新,似乎特意为这次游戏准备的,等我迎回燕燕姐后,我们就开始进行婚礼,婚礼主持人是马兴,一个终日拖着鼻涕说话结结巴巴的小子,随着他那特色的声音一起一伏,我和燕燕姐以及周围的伙伴们都已笑弯了腰,但当他主持到新郎新娘入洞房时,我和燕燕姐便摒住了笑声,很庄严很认真地红着脸在大家欢快的笑声中走进我们的洞房……白杨树后抑或梧桐树下。
当然,这种游戏只有在小时侯玩过,随着我们的年龄的增长,再也没有人玩这种游戏了,也很少有人提及它,似乎那已经成为一个年龄不可触撞的敏感话题。然而我和我的燕燕姐却终日形影不离,除了白天吃饭晚上睡觉外我们几乎时时刻刻都在一起,两家大人也挺高兴,笑着说,你看这俩碎仔儿……有一天,燕燕姐突然在放学路上问我,你为什么要天天和我在一起啊?我挠了挠头,想了想,说,你是我媳妇啊!说完,我撒腿就跑,我看见燕燕姐骚红着脸舞着小拳头向我砸来…….
这么说,一晃好几年就过去了。时间过的真快呀!我俩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时面对着蔚蓝的天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然后相互望了望,笑笑,满脸的孩子气。中考结束后,我考取了本地一所市重点,而燕燕姐成绩比我好却上了一所普通的中专院校。领通知书那天,我问她为什么不上高中,难道不想上大学吗?燕燕姐坐在路旁的一块草坪上背对着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我看见火红的晚霞大片大片地洒落在她身上,把她妆成了一位美丽的新娘。我就不再问了。
由于不在同一所城市读书,我和燕燕姐在一起的机会就少了许多,但我们几乎每一星期都要写一封信都要通一次电话,每月当她回家取生活费时我们总会匆匆见上一面,像一对可怜的白鸽,我曾在一篇文章中这样形容过。2002年的冬天落了一场白茫茫的大雪,我的手冻破了,鼓鼓的,像一个刚刚烤熟的面包。我爬在窗户上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突然想起了燕燕姐那双软绵温热的小手,在我小时侯,每当冬天来临时总有那双小手悄悄地放在我的手心,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温暖,陪我度过那个寒冷的季节。我打电话给了燕燕姐,说我的手冻破了,好疼好疼……电话那端传来了燕燕姐急切而又惊讶的声音,你的手又冷了吗?一星期后,我收到了燕燕姐寄给我的包裹,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双厚厚的棉手套。
可是后来,当我的信箱空荡荡了一个月之后,便再也没有收到燕燕姐的来信。我便预料到可能要发生什么事了……电话是她的一位室友接的,说她已经离校去南方打工两个星期了……我的脑子翁了一下,眼前浮现出一位女孩子背着沉重的行囊穿梭在车站汹涌不息的人流中艰难的样子,握着电话的手便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带走了一个月所有的生活费后,我偷偷地踏上了开往南国的列车,几天几夜的辛苦奔波,按着那位室友提供给我的地址,先到广东再到东莞,终于在一位送报人的指引下找到了那家生产化妆品的厂家,在我苦苦的乞求下,门房老人终于带着我扣响了燕燕姐工作的车间大门。当我站在燕燕姐的面前时,她一脸的惊愕,惊愕之后,眼眶闪过一道晶亮的液体,竟不能言语。燕燕姐憔悴了许多,眼睛灰暗无光,两条胳膊浮肿如椽,往日浑圆的肩膀也已消瘦,让人看了忍不住落泪,她领我去他们的工厂食堂吃了一顿不算丰盛却能吃饱的简单饭菜之后,便带我去了她们的集体宿舍,那天下午我们说了许多话,说了许多现在回想起来都无关痛痒不合实际的荒谬的话,后来燕燕姐泪流满面……
第二天清晨,燕燕姐早早地给我买好了返程的火车票,促我迅速回校不要耽误了课程影响学习,我缄默不语,像一个孩子一样尾随其后,我不知道此行的目的和结果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急匆匆地赶来又这样急匆匆地赶回?当我踏上回程的列车向她挥手告别时,我看见一大片美丽的朝霞将燕燕姐浑身上下装扮的珠光宝气妩媚动人。我突然想起了儿时那位打扮一新的新娘子来,挥动得手便凝在半空,不知如何告别。
2004年的夏天,就是人们通常说的流金的那一个季节,一个女孩子熟悉而甜美的声音通过电波直达我的耳膜使我刹时浑身颤抖激动不已。那是诀别两年后燕燕姐给我打的第一个电话,她说我就要高考了,要我注意身体抓紧时间复习功课,然后又说了一些鼓励我的言辞,我静静地听着,不敢言语,惟恐这股美妙的声音消失掉再也听不见了。直到电话那边传来了“嘟嘟”的挂机声,我才回过神来,记住了最后一句:暑假我会给你一个惊喜。
六月八日的骄阳撒尽了最后一缕余热后,整个世界似乎归于永久的寂静和恬然之中,屏弃了这么多年堆积在身心的沉重负担之后,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神经也舒畅了许多。
坐上赶往家乡的最后一辆公车,我心旷神怡。临近村口时,我听见迎面传来了唢呐的欢快声和远远近近女人和孩子们肆无忌惮的笑骂声,这是乡村中最至亲至美的声乐了。儿时,每当耳畔响起这种声音,我们总会欢呼雀跃起来,跟随着吹唢呐的乐人跑来跑去,乐此不疲。进了村子,才得知是小时的伙伴马兴结婚呢,早听说那个口吃的家伙这两年跟着他父亲贩卖水果挣了不少钱,没想到竟这么快就结婚了。远远地,看见马兴乐呵呵地向我走来,一边递烟一边结结巴巴地说道:“我知……知道……兄……会来的……”然后邀我进屋喝酒,盛情难却,我们也已好几年不曾见面,这也该祝贺祝贺他了。
至此,敲击键盘的手指还在不停地抖动,恐怕这一辈子我再也忘不了当我步入酒席接过新娘子倒给我的那杯酒时浑身如筛一般剧烈颤抖的感受来,那双再也熟悉不过的小手,那双曾经伴我度过一个又一个寒冷冬季的小手竟如此陌生地展现在我的面前,令我心悸,使我麻木。
燕燕姐笑吟吟地说,怎么了,傻呼呼的?
我木木地坐在那里,血涌上脑门,这就是给我的惊喜吗。这就是我这么多年朝思慕想的女孩子吗?我苦笑了一下,说了声祝贺你们,然后端起桌上的酒瓶而不是她手里的酒杯,扬起勃颈一饮而尽。
不知是甜是苦,是喜是悲?
2004年于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