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春节的断想
在家乡过春节永远令人难忘,那份浓浓的年味,浓浓的乡情,浓浓的亲情,会留在记忆之中,永远不会忘记。问候作者,祝新春快乐!
昨夜,和大多数的中国人一样,我是守在电视机前度过除夕的。虽然,我差不多已经是个江南土著了,但是,习俗这个东西是这样的顽固,不由得我包了一大堆的饺子。按照中国人的习俗,我先去拜见爹娘。父亲病了,住在病房里。我领了妻儿去看望他,带去的也是饺子。不管怎样,春节,我得让家中的每个人都吃上饺子。
我是这个家族的长子长孙。继承或着延续传统是我的责任。我出生在青岛。我的祖父是个地道的山东人,他很喜欢我。我是他的思想的传人。我有记忆的第一个春节,是在一个叫做七里岚的小山村度过的,那年,我三岁。我的父母都是少小离家的军人,职业和职责使他们远离家乡,习俗传承的责任就落在我的身上。年三十,一大早祖父就起床清扫庭院,清理驴棚猪圈,整理东西厢房。老祖母开始烧水、洗菜准备一家人的年夜饭。没有出嫁的小姑妈一趟趟的到河沿上挑水。我的任务是把家中的鸡全都轰出去,免得它们像往常一样乱屙乱拉。
一切准备就绪了,祖父开始净手,然后是恭恭敬敬的张挂祖宗的画影,在正堂的条桌上排放列祖列宗的排位,上香。整只的牛头和猪头被放在排位前的方桌上,方桌的前排还有糖果、插了大红枣的馍馍、面鱼。然后,祖父就领着我从院门到二道门、正屋门、堂屋门、南房门、厢房门以致驴棚、猪圈门都插上香,点燃它们。山里黑的早,四点来晃,祖父就开始点鞭炮,我们这里的鞭炮是在家里的大堂上点燃了,噼里啪啦的往外走,一直走到院门前,然后插在房门上,这叫做驱鬼。把家里的小鬼赶出去。这当口,祖父就领着我贴门神,祖父说,贴了门神,小鬼就不敢进来了,一年就平安啦。天黑了,家里点上煤油灯,照壁上点上香油灯,壁龛上供上菩萨。我先是被拉到祖宗画影前,和大人们一起给列祖列宗磕头,然后是给祖父祖母磕头。这趟头得磕两趟,我得把爹娘的义务代替了。等我爬起来后,就有五分钱的赏赐。我的堂弟妹们羡慕的眼睛瞪得和牛眼一般大。当年的五分钱可以让小姑妈扎一年的红头绳。家宴开始,我和祖父祖母还有叔父在火炕上架一个小炕桌吃。其他人,不管男女老少,统统在堂屋里架了大桌子吃。在老家,长子长孙的荣耀,是在炕桌上才能体现的。
我当兵后,第一回休探亲假,没有看望父母,而是去探望小山村里的老祖母。这个春节,我买里不少的点心,有了津贴,我要去孝敬爱我的人。这年我十八岁,当了班长,每个月有了十六块大洋。这个时候,十一届三中全会还没开,农村比我三岁时还要穷。祖父在我当兵的前一年去世了。老祖母一个人在村口等我。自从七岁离开七里岚,被父母接到河北读书,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瘦小的祖母,在寒风中,就像一棵随时要被刮倒的小草。我赶紧抢上几步把祖母扛在在了肩上,大步的向村里走去,满街的人都出来看这祖孙两人。笑声响彻了整个山村。这年的年三十,我没有给祖母磕头,而是规规矩矩的行了个军礼。
转业到江南,娶了母亲家乡的女子。我遵了父命,带了新娘回家乡举办婚礼。这年也是个春节。老祖母已经九十高龄了,原本她已经被叔父接到城里住了,听说长孙要回家办婚礼,就冒了严寒从城里望山里奔,一路的牛车颠簸,她却精神旺健。村里人听说大凤娶了个南方女子,小山村顿时热闹起来。正是新年里,家家户户都贴了门神,七大姑八大姨的都往我家的院子里挤,就连小孩子也要看看南方的新娘子是个什么模样,吓得妻钻进了上房不敢见人。老祖母对南方来的长孙媳妇格外开恩,不仅破天荒的让她上了炕桌,见她不会盘腿,还给了她一床棉被,让她坐着吃饭。第二天,村里从村头到村尾摆下了一字长蛇式的婚宴桌。有人抱来鸡,有人拎来猪肉,还有人推来整车的白菜、粉条,我家族的长辈男人们抱来了几十坛子的自酿老白干。村口支起了大锅,婶娘们自发的来烧火做菜。婚礼稀里糊涂的开始了,拜了老祖母后,我们就一路的为乡亲们敬酒。村口的大锅一直烧了三天三夜,每天都有人从家里拿了可以吃的东西来放在锅里煮。山村里的人们是淳朴的,一家娶亲,就是全村人家娶亲。就这样狂欢了三天三夜。人累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最后一次在家乡过春节,是有了儿子之后。儿子五岁的时候,老祖母九十五岁了。老人家要看看她的重孙子,重孙是她的根啊。老人家已经老的有些糊涂了,对眼前的儿孙也有些认不得了,时常把叔父喊做姐夫。叔父来信说,你老奶奶想你呢,叫你家来。要带了媳妇孩子一起来。我虽然在企业很忙,还是请了假,赶回家乡去。儿子虽然小,但是很乖巧,见了面就大声的喊:老祖宗好!江南的孩子都管妈妈叫娘,管奶奶叫老亲娘,再往上就叫老太太。儿子乖巧,叫老祖宗,把老太太高兴坏了。祖母乐呵呵的对我说,大凤啊,你有种,到底给我养了个带把的。咱家的香火不愁了。奇怪的是,糊涂了好几年的祖母,一次也没有认错我。叔父有些嫉妒的说,还是长孙在老太太的心里份量重啊。这次回乡过年,经过改革开放,手头上有钱了。我买了很多江南的食品、点心。祖母很开心,一样样的给乡亲们看。逢人就说:看啊,我大孙子在南方带来的,他住一个好大的城市,挣好多的钱。小山村里的乡亲们就恭喜她:老太太有福气啊,咱七里岚的娃子也有出息。其实,上门来的亲戚、乡邻,每个人都想着来祖母这里领一份稀奇物件或食品回家。老祖母都乐呵呵的满足他们。等我们准备回南方的时候,妻子和儿子忽然发现,我们的行李箱里,堆满了乡亲们送的土特产、小玩意。我们走出村口的时候,发现整个村子的人,都来送行。妻子很感动,眼泪很快落了下来。虽然这个蛮子媳妇讲的话他们一句也听不懂,但是婶娘们,还是一遍一遍的和她互道珍重。妻虽然只到到过七里岚两次,但是却和山里人感情很深。村里人都说,这是他们见过的最漂亮的妹子。其实,妻并不漂亮,不过江南女子在乡亲们眼里有些异样罢了。
这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儿子已经是大学生了。小时候在乡下过年的光景,他已经不大记得了。我也再没有回过家乡。前几年到青岛开会,我也没回七里岚,那个生我养我的小山村。因为疼我爱我的祖父祖母都上天国去了。也许村里上了年纪的人,还记得有个叫大凤的孩子,去了南方,还曾经很风光的回来,看望过他的祖父祖母,在家乡热热闹闹的过春节。然而,在我现在生活的城市里,没有大凤,没人知道他是谁。城市里表面热闹的春节,其实很没有情趣,于是,人们只好在电视机前,傻傻的傻笑。而我每当春节,总是想起远在渤海湾丘陵上的那个小山村。乡间的春节是那样的有趣,人是那样的厚道。我记忆中的北国山村的春节,是一份深深的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