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往事

爷爷识字不多，却很会讲故事。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记住那些长长短短的故事的。

爷爷讲故事用不着人去请，农活忙完的时候，他息下来，点上一支纸烟，慢慢地讲开了。

我有时注意听，有时不注意，弄得听到中途不知是啥回事。

这一次，爷爷又在讲他姨父的故事了。其实也没什么新奇有趣的事，只不过爷爷的姨父有权有势罢了。

爷爷的姨父姓丁，是当时潘丿乡的乡长，其时他是服务于国民党当局的，手下有十几个乡丁，有十几条枪。住宅是高大而森严的。爷爷说那些乡丁吃完晚饭就拿上枪爬到屋顶上放哨去了。我当时想也不会十几个人全爬上去吧，应该几班轮值的，否则他们不累死才怪。

爷爷这次说的是打劫的事。

那时大河北出了不少打劫的，打家劫舍，弄得人心惶惶，鸡犬不宁，更不安的是有钱人家。这一次胆大的劫贼竟偷到丁乡长家去了，丁乡长很是恼火，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抓到劫贼，也为地方治安出出力。但查了一段时间还是没有查到。后来一个认识这些劫贼的人为讨好丁乡长把本村的几个人告了。到底是不是这些人干的，其实他也没有足够的证据。

爷爷说：“那些乡丁耀武扬威地过来了，腰里挂着盒子枪，在渡口过了河直奔那几家。到那些打劫的人家一看，他们全跑了，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声，预先躲了起来。这些家丁见抓不到男的，干脆将女人全抓了起来，抓了三四个妇女。

“他们将这些妇女关在船舱里，说要到大姨父家看看，就都从河边上来了，到了我家，老头子客气得不得了，留他们在这儿吃饭，三姑娘特地跑到河边叫那些妇女也上来吃饭，她们说：‘谢谢了，我们哪里敢吃饭，不知今晚上这罪可怎么受得了，我们可没偷没抢啊！’三姑娘听了，觉得她们很可怜。姨父的乡丁一人喝了几碗酒，过后又背着枪歪歪扭扭地到船上带人去了。

“他们把这些妇女带到家关了起来。晚上乡长的大奶奶睡在床上听到有妇女的哭喊声，起身去问怎么回事，家丁回说是白天抓到的几个劫贼的女人，现正在审问她们呢。大奶奶骂道：‘没出息的东西，男人没抓着把女人抓来算什么，她们又没偷东西，现在把人家打得哭声嚎啕，弄得我睡觉也不安稳，还不快将她们放了。’恰好这时乡长也赶到，说：‘按大奶奶的吩咐，放人。’这些妇女当即跪下来给大奶奶磕头，说大奶奶真是活菩萨。

“这大奶奶是很善良，做了许多好事，积了不少德，可就是没生过孩子。我二姨是丁乡长的二房，她为丁乡长生了一个儿子。

“我经常到我二姨家去玩。我嫡亲的姨兄的太太，也就是少奶奶也是一个引人注目的人物。她总是穿得干干净净，打扮得漂漂亮亮。她喜欢在小巷里散步，穿着淡色的旗袍，打一把小伞。

“有一次，她在潘丿街上游玩，走到镇南的砖拱桥上时，她就停下来，向河上望。正好有两个放鸬鹚的要从桥下经过，他们说：‘这是哪家的女人，真不知趣，竟要我们从她的胯下穿行。’少奶奶倒并没有生气，只是随从的几个家人大声叫道：‘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竟敢这样侮辱我们家少奶奶，赶快把船靠岸，几个家人把两个放鸬鹚的揪到少奶奶身边，说：‘我们少奶奶在桥上散心，你们两个要过便过，不过等我们走了再过，怎么倒说起乱七八糟的话来。我们现在把你们送给我们家丁乡长，关你们个十天半月，看你们还乱说不乱说’

“两个渔夫开始求饶，向少奶奶打招呼，少奶奶说：‘算了，你们走吧，我也不会跟你们计较，下次别随便乱说就是了。’两个渔夫得了命令似的赶紧上了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