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坐店中有感
写在春节前夕
不必为暂时的窘境而坏了心情,过年了,准备一份好的心情,在来年收获更多的快乐,或许是一个好的开端。
每次从学校回家,心里总有些酸楚。
不曾想,家里的生意历经几十年的风雨,会像爸爸妈妈渐生的白发一样,惨淡到这步田地。
我家的店,所在的是一条老街。春节将近,大家早早的都回了家,街道很黑。只有对面的老校园还有几星灯火。
那个我曾经挥洒青春的中学校园,在几天前也已经空了。学生们都“蹦蹦跳跳回家去”——曾经数学老师形容师生们放假的情形——留下这有着百年历史的老校园在寒风中挺立。我坐在离她不到二十米的店里,品味着她的孤独,回想着我的青春。
黑洞洞的街道,不算长,却看不清周围的景物。冷不丁的,会有一阵鞭炮,惊扰这夜的清静。放鞭炮的那户人家,应该很开心吧,我想。那鞭炮声向我提醒着牛年的脚步。我抬头笑笑。在这种时刻,有这样的提醒,也好。也好……
春节前的电话是不敢接的,讨债的人太多。
那些曾经对我们笑脸相迎的人们,那些在我家还小有名气的时候仰仗着我们的人们,那些在我家走下坡路的时候放贷的人们,拉长了脸,凶神恶煞的样子让我恨自己不是白毛女。
白毛女还可以抵债,我能做什么呢?
在母亲一大早离去的背影中,我痛思着这个问题。
半年前,母亲还能悠闲地在家里蒸蒸馒头打发时间。微胖的身子在灶台前晃来晃去,忙活得满头大汗。那时的我可以笑她:“别人不蒸馒头争口气,咱连馒头都蒸上了,好日子不远了哈。”可以笑她“清蒸清蒸,就是在店里生意清淡的时候蒸馒头吧?”
可是这次放假回家见到妈妈的刹那,我惊呆了。
可是如今的她分明憔悴着却不敢说自己病了,因为怕那又是一笔开销。
可是春节了,五十个春秋之后的,这个春节啊,她却要到工厂里给人家看厂子。
早上妈妈起床的时候,我在床上佯睡。偷偷望向她,那双曾经给我无限温暖的眼睛,如今布满了血丝。爬上妈妈额头的皱纹,也爬上了我的心,一行行写着人世的苍凉。
这样的话在小学的时候就写过。
少不更事的我,为了写“母爱”,硬是要在母亲尚为年轻的面孔上找岁月的痕迹。那种观察,细细密密,强说着愁。如今的“母爱”,是不敢直视。怕见那岁月的沧桑和人世的无奈,怕见那因我而生的丝丝白发,怕那皱纹爬上母亲额头的时候,爬满我的心头。
母亲出门的时候,我还是不敢去送。偷偷趴在楼上的窗户上,看那蹒跚的背影,别过头去,看看天,咬咬嘴唇,挤出一点笑。
我知道,快过年了,要开心。
早饭的时候,奶奶送了几个橘子。我说我去一下洗手间。因为想起朱自清的《背影》,因为想起了早上的情景。
一个个背影交织起的,是孩子的无奈与自责。
晚饭是爸爸做的。二十年来不曾下过厨房的爸爸,为我做了晚饭。爸爸说,以后要多做,因为妈妈太累了。我只能将头埋得很低很低。饭里升腾的轻烟,可以为我隐瞒一切。
“明天可以清静了。我和那些讨债的人说好,他们明天不会打电话来。”爸爸说。
“哦。”我只能这么回答。把我那点可怜的奖学金和生活费全拿出来,还不足以填他们的牙缝儿。
“妈妈明天可以回来过年。”爸爸接着说。
“很好。”我故作镇定地回答,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
此刻,点钟还在滴滴答答地走着。我不知道,它将把这个店的命运推向哪里,不知道它将把我的命运推向哪里。我只知道——
下一刻,我将有更深的哀伤。
不说了。过年了。
过年了,要开心。
黑黑的街道,不是还时不时地爆发着欢喜的鞭炮嘛。
过年了!要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