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的书签

梦泽草色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1-25 01:47 责任编辑:微雨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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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巧妙地以“月”为线,将岁月的变迁融入那一轮明月之中,说明人与自然的亲密无间,人与自然的相辅相成。行文如水,自然贴切,内容丰满,推荐共赏!

圆圆的,圆圆的,月亮的脸。

扁扁的,扁扁的,岁月的书签。

九百年前的东方,一位贤人泛舟天古战场赤壁,他仰望日出东山,徘徊斗牛,白露横江,水光接天,最后发出了悠远的感慨:“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

试想,人若是真的能够于垂老之际,任如水月光浸遍全身而后悄然而去,那么“死亡真是无可形容地得意了。”

既然历史上有林和靖的梅妻鹤子,辛弃疾的妩媚青山,你也就不必惊讶于苏轼抱月终老的愿望了。

其实苏轼之前还有一个同样放达的人物。

他是“长风万里送行舟"的浪子,他是“诗成笑傲凌沧州”的文人,他更是“仗剑去国辞亲远游”的侠客.

但面对床前铺满地的静静月光,他却泪眼迷糊分不出是光是霜,以至于借酒浇愁后,走得短短的江岸宕荡起伏,九曲回肠,望着江水里粼粼的月影,他探上身子伸手捕捞,结果一去不还,月亮最终成全了他的涅磐.

“采石矶畔一抔土,李白诗名传千古。”

苏轼抱月而终,李白以身殉月,给后世织上了一个充满诗意的光环,月亮因此也熠熠生辉,开始素辉千里地照耀在中国诗坛上.

月亮由广阔地天幕进入刀刻的竹帛,最早是在《诗经·陈风·月出》:“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但就整个盛唐气象,长短两宋,魏晋风骨乃至上古先秦,写月亮最好的,除李苏外,就应是南唐后主李煜。

他是个工书画,通音律,善诗词,对政事一窍不通的皇帝。国势岌岌可危,还不思建树,苟且偷生。

然则李煜却是第一个把亡国的切肤之痛写进词里的词人,他赋予了月亮故国难回的无奈和伤逝:过秦淮河“晚凉天静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遥想南唐“千里江山寒色暮,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明月楼”。李煜丢掉了皇帝的宝座,成为臣虏,北上使他不得不从纸醉金迷的生活中清醒过来,但面对残酷的现实,他又只能在词里倾注更大的哀思:“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当年,他正是作完此词后,一个绝代词人便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按说,李煜如果不做皇帝,也断不会有泪洗终日,饮鸩而亡的可悲下场。而冥冥之中大概真的有一种东西叫命运吧,明朝崇祯皇帝自缢前挥剑砍安乐公主时怒喝“谁让你生在帝王家”——这都是同样命运的捉弄。

亡国的哀痛。幽困的生活,使李煜的月亮寒气逼人,极尽词人之悲。月亮的歌声唱出了他的痛楚,月亮的歌声其实就是李煜的心声。

关天月亮有这样一个传说。

射日神后羿的妻子嫦娥偷服了他的长生药,结果独自羽化而登仙飞去了月亮上的广寒宫。

朦胧诗人李商隐就写过“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表面上说嫦娥悔恨偷窃灵药暗自伤心,实际却在浓墨重彩地肯定人世间的美好生活。后世的毛泽东,虽有“敢上九天揽月”的壮志雄心,写到这里却也是一句“寂寞嫦娥舒广袖”,始终离不开一片形单影只的灰暗色调。

其实琐碎的世间不见得全是美好,人生苦短,又险恶重重。在世活得不称意,我们的先人就选择乘风归去。月宫看似凄清却真正一尘不染,嫦娥奔月的行动应该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夸父逐日,只是结局不同,她同样向往新生活,而且坚定,执著,他们都在追寻同样的人生坐标。

刘墉有一句话说有很好——“一个人可以没有上天的云梯,却不能失去拥抱月亮的手臂。

太阳撒播光与热,无可厚非属于慷慨的阳刚,月亮没有选择也无可选择地成了阴柔的代名词。因此,千百年来,月亮几乎都是聊寄相思愁苦抒发心中惆怅的对象;也因此,千百年来,无数人都在月光里涌起激流的感伤与悄怆。威猛如魏武,月明星稀之夜,尚有无枝可依的喟叹;豁达如东坡,月下看庭中积水空明竟也兴起时不再来的寂寥;超然如王摩诘,深林中的悠悠月色也会漾起心中孤独的自由;朴拙如周敦颐,月岩下静心读书看一洞连三月,徐霞客由衷地赞之曰:“天生皓月载明。”

这是一颗颗最为真实的心灵,洗尽了铅华,在月光中倾诉最为真挚的话语。

而同是银色的千里月光,在石头城下,有人俯览历史,感慨繁华如梦“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在大漠塞外,有人从军远征,长吟白骨蔓草“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在天府锦宫,有人痛失妻子,听杜鹃哀啼“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在暮江江畔,有人瞰夕阳晚照,为之神往“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在春潮连岸,有人望月落星起顿悟哲理“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在瓜洲渡口,有人叹息歧曲身世,命途多舛“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在他乡异地,有人心系地方朋友,生死未卜“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我们应该感谢月亮,如果没有了它,会有多少名篇流落不遇,才思无法施展,又会有多少积集而发的感情郁结于胸,不得吐露。

感谢月亮,因为它催生了我们心中快要殆尽的诗意。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

月亮终于由风雨飘摇的老大帝国照到了亟待喷薄的五四风云。]在两种文化的急剧碰撞下,新生力量站稳了上风。作为传统文化中的常见四景之一,月亮已黯淡下来了。二十年代崛起的“新月”走向覆灭便是一个再也明显不过的隐喻。

诗人卞之琳第三的直觉发现了这一现状,“明月装饰了你的窗,你装饰了别人的梦”,在人们眼中,月亮已是有可无的装饰了。

临水照花的张爱玲则说得为清楚更为透彻,“三十年前的上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三十年前的月亮……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湖”,她看到了大厦将倾,时代的大潮正在袭来,虽然她没有否定恬美的月色,“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但她知道,姜公馆崩溃是无可挽回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了下去”。

终于,茅盾来了。他以强大的魄力和振聋发聩的声音指向月亮,矛头对准——“月亮是温情主义的假光明!”

的确,他们不像林琴南辜鸿铭还死死握住毛笔不放,他们的铅笔字已经写硬了。

月亮的天平开始失重,开始倾斜。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中国的月亮下斜,海外的月亮却正在升起。

从王维的“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开始,似乎上天在赐于合家圆满的同时也洒下了分隔天涯的愁肠苦水。

虽然晏殊有词“明月不谙恨苦”,然而一代又一代的游子却在月色里倾注了不尽的泪水与乡愁的煎熬,“月是故乡明”,对家乡的绵绵眷恋在浓厚的月色里交织,凝聚,酝酿,最后芬芳。

“月光光,月光光,月是冰过的砒霜;

月如砒,日如霜,落在谁在伤口上?”

——这是余光中的月亮。他的月亮可算是古典主义的月亮。几十年凭涨眺望。隔着浅浅的海峡,他的满情希冀与一头白发在风中飘扬。

“天上一个月亮,水里一个月亮,天上的月亮在水里,水里的月亮在天上,看月亮,思故乡,一个在水里,一个在天上。”

——这是彭邦桢的月亮。被誉为“玫瑰诗人”的彭邦桢在月明的深秋,想到古中国的月亮。这首仅六个词(天上,月亮,水里,看、思故乡)的诗,却别致地道出了他心中的锥恸。

“敕勒川,阴山下,今宵月色应如水,而黄河今夜仍要从你身旁流过,流进我不眠的梦中。”、

——这是席慕蓉的月亮。草原的月亮,又大又黄,而诗人的心却在颤动,在她的梦里,始终有苍凉的歌谣在唱:“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

尽管“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我们却仍然应该庆幸,因为对着夜晚的一轮圆月,此时此刻,在大洋的彼岸,毕竟还有一群与我们同肤色的人珍重诗意的月光,并在月光里哑口无言。

中秋,如此美丽的节日,在月下我们听到另一位游子衷心的祈祷: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月亮是有盈缺的,“方其圆时,即其缺时”然而两千多年前的老子却参悟出朴素的道理:“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

这或许就是与自然交流的结果

人是自然之子,与自然共存共荣。

一个人也只有在自然界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才能感受到自然的穷神尽化,才能与自然相处相融,相承。

只要领略到这层意思,你就会明白为什么我们的前人在月光下无论遇到的是荒林是拙野是江阔还是云低都会孕育出鲜妍的花朵。

沐浴着溶溶的月光,我仿佛也溶进自然里去。

圆圆的,圆圆的,月亮的脸。

扁扁的,扁扁的,岁月的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