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日子
老日子,总让人有许多回忆,回忆中有美好,也有遗憾,也许这就是我们的人生。
九旬的姥爷已经老至糊涂了。他总是偎在沙发里,垂着眼,说个不停。细听,原来他嘟喃的全是些经年旧事。有人去和他聊天,他说的是那些,没人时,自己说的也是那些。人的记忆,想必和生命一样,也是回归的,到最后,越是尘封久的,却反倒更清晰。
我喜欢听他说往事,喜欢听那些我没敢上的老日子。和一个垂暮的老人,说着一些散碎的话,静静地,感觉身处时光之外。
十九世纪二十年代初。我以为那时孩子们都上私塾呢,原来只是有钱人才把先生请到家里教。村里给穷孩子们弄的读书的地方,也叫学校,收很少的钱。多数是设在小庙。然而仍旧行着庙的职能,所以在哪儿读书的学生,最盼着过的日子是菩萨的生日。不知观音菩萨的生日是谁告诉世人的,据说是农历二月十九,反正那时大家都牢记那个日子,到时候,每家都会捏了素馅的饺子,舍在庙里,敬给菩萨。可能菩萨吃不完吧,上学的孩子们总会吃到很多,可以尽情解一次馋。
学校雇来个有学问的人,已经不称先生,而称老师。不过先生手里的戒尺却没随称呼而改变,仍然是打学生的戒尺。那个韩老师动用戒尺完全是凭心情的好坏。每个学生都被他打过不知多少遍了(那时还没有女孩儿上学)。
我曾问姥爷,当时孩子是不是都不爱上学。他说不是,都极愿上学,不愿放假。上学多自在,放了假,就要去地里拾柴,沿街捡粪,那多累。但不愿的事也要经过,虽没周末,秋忙和冬季是必放假的。寒假前也要考试,每个人都抱着自己的那块儿石板,用石笔在上面写字。成绩好了,韩老师就发给一些花生算是奖励。姥爷说,那其实是他早就预备好的,即使孩子们成绩不好,他也会发下来。长此以往,寒假前围着炉子吃花生,成了一件乐事。
孩子毕竟是孩子,虽然被家长派了很多的活儿总还是钻着空子去玩儿。一次,他们跑去坟地的树林里砍树枝,按规矩那是不能动的。结果被董事会的启爷发现,别的孩子都跑掉了,别扭的老爷没跑,还顶撞了几句,并使劲的一提裤子,这是个很豪气的动作。那时小孩儿有很多豪气的动作,比如,用青布棉袄袖子使劲的一抹鼻涕。启爷以为冒犯了自己的权威,硬要姥爷家请三桌的客,以补偿。那时穷人家过年都吃不上一个整桌,可见这次处罚之大。多亏气坏了鲁莽的朝二爷,打了启爷一嘴巴:“孩子掘个树叉有什么了不起?你闹什么?”启爷无奈:“二哥,您打我,我不生气。得,交您了。”我猜想,可能朝二爷的力气和地位都超过启爷吧。
姥爷家弟兄很多,都给地主扛活。本来家境不错,有二十亩地。可被他父亲输掉了,姥爷的父亲酷爱赌钱。旧时的乡间赌场很热闹,有赌客、看客、卖东西的、什么也不做,像木桩一样的。烟袋锅使小屋云雾缭绕的如仙境,若打起架来,那铜锅竹杆的大烟袋还能做兵器呢。小贩胳膊上挎个竹篮,时而懒洋洋的冲人群喊几声:瓜子喽!谁吃花生!解饿的还有烧饼,用刀劈开,夹上猪头肉,叫做“蛤蟆吞腻”。赢了钱的人每会要上两个,若赢多了,还会多买几个分给要好的看客。老爷的父亲自己吃饱了“蛤蟆吞腻”,便不回家了。家里时有无米下炊,老爷的母亲常扶着篱笆张望,盼着男人赶集买回高粱米好做饭。
穷者极穷,富者极富。村里的义老爷是最有钱的地主,他家有四倾地。地多、钱多、房子多、骡马多、佣人多,很是风光。走街叫卖的小贩,无论卖什么,都先到义老爷门前,让他挑完了再去别处卖。一次他家吃骨肉,某女短工打扫啃剩的骨头,带回家用刀刮下上面的一些肉屑,和着白菜包了吨饺子,把孩子们香的不得了。姥爷和义老爷是本家,和人打架时,他会钻进义老爷的宅子,别人便不敢追了。有一回,一个年龄大的愣兄追了进去,义老爷掏出抢来要毙了他,愣兄急忙逃去。这样神气的义老爷,晚年疯了,恐他杀人,董事会的董事们和他的家人,把他用链子锁在磨房,后凄凉死去。
当年的村子虽不大,但是没人敢惹。因为村里有曾做过县太爷的镇老爷,还有手下有人有枪华老爷。镇老爷至死头上总盘着个小辫儿,听说他八面玲珑,手眼通天。华老爷那支队伍不知道叫做什么军,和土匪的区别就是不叫土匪。姥爷每遇华老爷,都爱看他的枪。华老爷曾说:“兄弟,别扛活了,跟我走吧,这把枪就是你的。”姥爷没去,后来听说,华老爷父子被别的队伍捉住,砍了头。
我曾看国画花鸟的书,感叹上面那各种各样的鸟儿,都不易见了。可在姥爷小时候,随便就能见到书上那些漂亮的鸟儿。长尾长冠的红色寿带鸟,经常落在各家的木篱笆上。喜鹊居然敢飞到人家的院子里觅食。还有那黄的、绿的,各样不知名的鸟,偶而就落到黄瓜架上。至于树林里就更多。姥爷十几岁给地主扛活,至二十几岁当兵离家,几十年未回,文革后又回家,至今已老痴,然而对童年那个时代却记忆犹新。大约就是因为有各种漂亮的鸟儿那样的一些美丽的事儿,深印在脑海里吧。
好的与不好的,一并远去。我们的现在,也很快会成为遥远。我仿佛看到了将来那个垂老的自己,在安祥的回忆着现在这个写字的自己。不禁心里流出一句话:感受如烟日子,聆听似水时光。
二零零八年农历十月初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