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梦L先生

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又会梦见L先生，这并不是第一次，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醒来后梦中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他卸下了属于成功的企业家所有的那种气势，成了我的邻居，像一个一般慈祥而快乐的老人，蹬着一辆三轮车，带着他女友的两个孩子，在大雨过后的泥泞中洒下一路欢笑。

这梦的确有些无稽，然而，却勾起了对于他的记忆，所以，写下一段文字，作为对他的一种牵挂和思念。当然，这无关于男女之情，因为，他和我之间，从来都是坦荡而清白的。而对于他，心里总觉得欠着他什么。中国人有句俗话：“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欠他的钱，的确是早已还清了的，然而，欠他的那份人情，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偿还，要欠着的了。

我的感觉中，他于我而言是“亦父亦兄，亦师亦友”。从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无条件地相信我，尊重我，帮助我，支持我。他对我的这种信任和支持，体现在我办学最困难的时候，他慷慨地借给我两万元，甚至连欠条都没要我打；也体现在学校生源不足的时候，他仍然坚持把他女友的两个双胞胎儿女送到我们学校；还体现在他对于我们办学种种困难的理解和体谅。我们学校的任何一次活动，他都会全力配合和支持，而这些有时会耽误他宝贵的时间，也没有任何回报，他却从来没有怨言。

其实，他和我算是忘年之交，他只是纯粹地欣赏我对于事业的执着和对孩子们的那份爱心；而我呢，是敬重他的为人和喜欢他的随和。可以说，在这一点上，我们都是胸怀坦荡的。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却有了某种尴尬，原因是他的女友惧怕他对我或是我对他有超出友谊的想法。虽然我们都认为这未免有些可笑，但是我们都不想伤害她的感情。因为他曾经对我说过：“只要我欣赏某个女子，甚至同她多接触几次，即便是她很好的朋友，她都会很紧张”。我能理解她，尽管她青春漂亮，但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没有多少文化的女人，带着一双儿女生活，那是怎样的一种艰难？她好不容易有了个依靠，怎么会不担心着、害怕着哪天失去这一切呢？我也问过他：“既然她和您在一起都好几年了，您怎么不和她结婚呢？这对她会不会不公平？”他的回答令我意外，他说：“这样我就可以一辈子和她在一起却不用担心她会牵着我的鼻子走”。我不能认同他的说法，但是也没有办法去反驳他，因为我说什么都是不合适的，他毕竟也是有儿女的人，而且事业那么成功，他有顾虑也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她实在不能消除心里对于我的隔膜，尽管我一直像尊重他一样去尊重她，也尽量照顾她的两个孩子，她还是想让两个孩子转学，他没同意，为此他们之间有了不愉快。不久，我便离开了那所我倾注了全部心血和汗水的学校，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同他告别，因为我不想她有什么误会。

但是以后的每年过年，我都会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他和她，还有她的孩子们，我觉得，我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表达我对他的感激。

然而，几年以后我再去，本来只是想去看看他和她，还有她的孩子，没想到一腔好意却惹了一些不愉快。我买了一箱牛奶给孩子们，因为贫困如我，实在买不起更好的礼物，这是我最大的诚意了，就是女儿想吃，我都舍不得买的。她收下了礼物，却说了令我目瞪口呆的几句话：“我恨你，恨你们学校，把我的孩子都教废掉了”。我大惊，我什么时候成了她口中的罪人了？我在的时候，她的孩子还是小学一年级，我和我的老师们辛辛苦苦教他们学知识、学做人，我们从来不曾懈怠过，怎么她还要这样指责呢？她说：“我二年级、三年级时请了好多个家教，孩子连作文都不会写，也不会主动完成作业，这不是你们的过错吗？”和她，我的确是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孩子是活生生的人，又不是机器，难道要他们泯灭了天性，成为做作业的工具或是天才儿童，她才能知足吗？她的女儿那时娇纵任性，不是我们老师手把手教她，她只怕早就成了没人能教的坏脾气的小孩了。她的儿子聪明伶俐，活泼可爱，我们在教他知识的同时让他保有了自己的童真、童趣，难道不对吗？我们“严而不苛，爱而不纵”难道也有错吗？我不想为自己推卸责任，找寻理由，但是老师们的辛劳和付出我是亲眼所见，就算是我没有尽到一个领导的责任吧，但老师们承受这样的指责却是不公平的。每个人心里都有杆称，只要问心无愧，我又何惧她的谴责？然而因着她是他的女人，我不能同她计较，毕竟，他是我的朋友，也是恩人。

我终于没能再见到他，因着她的那种莫名的仇恨，因着他的息事宁人。我终于明白：我既然我不能回报他什么，那么，就不再打扰他平静的生活吧，这也算是回报他的一种方式。从此之后，我只需要把这份感激记在心里就可以了。

其实，我的朋友真的不多，但是，我很珍惜曾经有过的每一份友谊，有句话说得好：“君子之交淡于水”。就让这份友谊淡淡的吧，淡到可以用一生的时间去回味和想念，却不必再见面。

寥儿

2009年1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