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鼠"”说鼠

单位团年，借故不去说不过去了，只想姗姗去迟，悄悄找个空位坐下，酒过三巡再悄悄溜之乎也。但没想到的是，待我进去时，空位一个没有，倒空得有一桌，而且在餐厅中央，在灯火辉煌的大吊灯下，在众目睽睽之中。我一进来，便迟疑得很，稍一犹豫，全场鼓掌，以示欢迎，我以为是玩笑，没在意，可一看神色，似乎又不象……偶一回头，原来部长、局长、台长都跟在我身后进入晏会厅。这种场面我见得太多了，所以既没有表错情，更没有飘飘然，我知道中国的官僚体制行礼如仪，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相当长的时间内也会如此……正当我四处张望，寻找坐位时，部长早已把我拉在他身边坐下。坐下就坐下，虽然浑身不自在，但如若不坐，难道怕他不成？古人云：不卑不亢谓之直，我素来认“直道”、行“直道”，只要“道”在“直”中，就是“理无碍，事无碍，理事无碍，事事无碍”了！

全场雅然、肃然、木然，静待领导致词，好在宣传部门的领导还“醒眼儿”，知道大家等饿了，简单几句就喊“整”！“整”字涵义很宽泛，在此时此境下，就是吃好喝好的意思。尤如一声令下，随即欢声笑语，觥筹交错，你敬我、我敬他、他敬你；然后又是回敬，我回你、他回我、你回他……闹得乌烟瘴气、不亦乐乎！说实话，喝了一些不明不白的酒，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高帽子，真是徒唤奈何……当其时也，各桌来给领导敬酒的络绎不绝。话说得很多，但除了“领导有方、成绩多多、来年努力，更上层楼”之外，似乎再也找不到更好的话了。这时，一位年轻记者满脸通红，踉踉跄跄走到我们这一桌说：“感谢领导、感谢老师，今天是硕鼠辞岁，金牛迎春……”我吃了一惊，今年是“鼠年”不假，但决不能说成“硕鼠”！因为《诗经•魏风•硕鼠》已对硕鼠有约定俗成的概念，那就是贪腐成性、不劳而获。况且中纪委刚开过17届三次全委会，总书记还发表重要讲话，把08年定为反腐大见成效年，难道这个龟儿子酒喝多了？说今年是贪腐年么？领导也不傻，知道他说错了，立马要他自罚三杯！可他趁着酒劲，东拉西扯，就是不喝，我知道三杯酒对他算不得什么，但认喝就认输，认输就砸了X大学新闻系的牌子，他趁酒醉、装酒疯，嘻嘻哈哈就是不喝。甚至后来还指着我说：“不信问问老师出典！”几位领导笑着扭头望我。我猜想他或许故意为之、或许偶然口误，但我只好为他开脱，“他说是‘师鼠’，古书上说‘师鼠制礼’，讲孔子过山西见黄鼠拱立，合掌作揖，便感叹此地是礼义之帮，不须礼乐教化了。’不是‘硕鼠’，他喝了酒口辞不清，算了算了……”

此典出《关尹子》一书。关尹子何许人也？据刘向《列仙传》说是周朝函谷关关吏尹喜，有一天尹喜远望紫气东来，第二天老子果然骑青牛出关，却无关牒，他于是要老子拿“规矩”来，即贿赂。老子没有，。只好写五千言《道德经》权作叩关费，老子才出得函谷关。无独有偶，唐僧师徒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到了西天，见了如来，却因未给如来大弟子阿难、迦叶纳“人事”，只取得无字经，后来将讨饭的紫金钵盂当作“人事”送出，才取得真经。这是《西游记》上言之凿凿的。由此看来，从“硕鼠”到“规矩”，再到“人事”，“贪污贿赂”真他妈的还源远流长呢……

这顿饭吃得太久了，足足两个小时。席上鸡鸭鱼肉鳖鸽不用说了，做法拌炒蒸烧煎炖也是六法大全，席上白酒、红酒、啤酒、饮料一应俱全。只是大家心不在“吃”上，而在“情”上。一年到头，平时东南西北，难得照面，今天见了，分外眼红，再加之公款付账，不吃白不吃，不喝白不喝……但酒这个东西，没有喝进去你认得它，喝进去后只有它才认得你了！于是人人赖酒，喊道“感情深一口闷！”看见仰脖饮下，随即餐巾一抹，酒全在餐巾上了；有的喊“感情厚喝不够！”明明见他酒杯见底，可随即茶水见长，酒全吐在茶盅里了；领导一个一个敬酒，真是酒量吓人，豪气冲天，到头来才晓得是矿泉水……最近，全国人大办公厅研究室研究员王锡梓在央视“新闻1＋1”中提供全国“三公”消费达9000亿元，此话一出，令主持人柴静也大吃一惊。当然有人是怀疑的，但我是相信的；最近中央提出，要严格监督审计四万亿的投资，让群众得到实惠，但国内外媒体评论“政令出不了中南海”，也有人不相信，但我还是相信的。

好不容易等到散席，我瞅着堆积如山的大鱼大肉，浑鸡浑鸭，突然想起邻居家的三只流浪猫。邻居搬走了，可小猫不走，天天跑到我后院来寻食，它们夜夜相依相偎，蜷在我后院的藤椅上。我们煮饭炒菜，三只小猫六只眼睛圆圆的瞪着，可金融危机来袭，年终奖打折，而食品价格却打着滚上涨，我实在喂不起了……这两天又下雪，冷风凄凄，雪花飞舞，看着这三个小东西十分可怜，我终于下定决心，大喊一声：“打包！”餐厅女老板迟疑了一下，问：“老师也要打包么？”“打包！！”我直直地望着她，坚定地说。

提着两包昂贵的猫食，迎着风雪，迈步回家。看街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我涌起一阵莫名的感慨来，突然记起了白居易的一首诗《七律•读老子》：

吉凶祸福有来由，

但要深知不要忧；

只见火光烧润屋，

不闻风浪覆虚舟；

名为公器无多取，

利是身灾合少求；

虽异瓠瓜谁不食？

大都食足早宜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