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秫面饼与包皮面
生活越来越好,以前很多亲切的记忆也越来越浓了。
在我小的时候,因父母畏惧保定地区两派武斗的疯狂,举家避难到了我的外祖母所在的乡下,那时,乡下庄稼人的生活挺苦,日子难挨,粮食不够吃,而且大部分是粗粮,因为那时小麦产量低,麦穗比苍蝇大不了多少,庄家人形象地叫其蝇头小穗。我在乡下着实地吃了几年的高粱面子,那时,这一带庄户人家的饽饽(干粮的称谓)主要为包皮面和高粱面子做的秫面饼,而最主要的是秫面饼。于是,在贫穷中百姓们便有了粗粮细做的发明。
我先谈谈秫面饼,先把高粱磨成面儿,用细细的罗筛,做时用开水烫面,筷子朝一个方向挍,活好面后做成一个个剂子,擀成饼,挺薄,比牛皮纸稍厚,烙这种饼极费功夫,因为饼薄,加上庄稼人那个年代油水少,个个肚皮大,吃得多,我曾见过一个壮劳力一次能吃一扁担馒头(在一条扁担上用馒头从这头排到另一头,足见庄稼人的能吃),所以,烙饼时主妇们大都起个大早儿,要烙一两个小时,烙几十张,很辛苦,烙秫面饼得专人烧火,火要慢、匀,旺了易糊,要不停地翻,刚进锅的饼上面盖一张已熟的饼,防皴,一般锅底放四张饼,一张赶着一张熟。吃饭时,秫面饼抹上自家做的黑酱,春天裹上厚厚地一层小葱,大口大口地吃,嚼得带劲,辣得只椡凉气,饥饿的庄稼人吃得香,有滋有味,其它季节卷大葱,庄稼人最爱这种吃法,一顿饭吃好几张。
农忙时,村上的壮劳力全部下地劳动,中午不回村,由村上派专人把每家每户拿来的饽饽送到田里,条件好的带上一个咸鸡蛋,一般的人家都是秫面饼和黑酱。秫面饼如能裹上小鱼那是最好不过的了。据村上的老人讲,这一带属于滹沱河流域,根治海河以前,每到收过麦子后,这里总要被水淹一次,叫一麦一水,大水过后,每个坑坑洼洼总会留下一些小鱼,俗称“小麦穗鱼”庄稼人把小鱼逮回家来,鱼小不用洗肚子,在锅里用慢火煎,酥了,用秫面饼一裹,那兴奋劲如同过年。后来不发水了,鱼少了,但比现在的水还是多得多,庄稼人还能从坑里逮一些。但是,机会不多,有的只是秫面饼卷大葱。
夏日里,劳累一天的庄户人家,晚饭常常不起火,凑合一顿,从井里挑来一担净吧凉水(乡亲们这么叫),然后,在院子里放上自家用麦秸编的草苫子,一家子人或躺或坐,吃着秫面饼喝着净吧凉水,很快就有乡邻过来串门,谈天唠嗑,家常理短,直唠的孩子们都在草苫子上呼呼地睡去。
庄稼人就是靠秫面饼打发着不该打发的日子。
如果说庄户人家每天早晚的主要干粮是秫面饼的话,那么,百姓们中午最爱吃的是捞面条,白面,年轻人摸不着吃,留给老人有病有灾或是待客(读qie音)时吃,有时吃杂面条打卤面,但那时绿豆很少,百姓们吃得最多的还是包皮面,所谓的包皮面主要的还是高粱面子,和面要活两种面,先活少量的白面,再把高粱面里掺上榆皮面子用开水和面,这样为的是让高粱面有劲不发散,用少量的一剂白面包住高粱面,象擀饼似的把面团擀开,成饼状,薄厚适当,对折,切成条状,虽说是掺了榆皮面,面的劲儿不够,所以要比现在的白面条宽些,才不至于在锅里煮烂,煮出来的面条红白相间,配上鸡蛋卤,男人们每人一个大海碗,一顿吃三四碗,相邻的几家,在屋后的房凉里扎堆,噗噗噜噜,吃完一大碗回家去盛,不一会又端出一大碗;妇女们常常是边吃边说笑,面条做多了的人家,便让午饭没吃面的人:“家里捞去,有富余!”其乐融融。
在这里顺便提提榆皮面,因为,那时高粱面是主食,相伴而生的便是榆皮面,榆皮面是把榆树皮晒干(最好的榆皮面是用榆树根的皮),然后,在曝晴天的中午上碾子去推,压烂,用细罗罗。因为榆皮面粘,如果不在日头最毒也就是晒得最干的时候去轧,榆皮面不好筛下来,那时,高粱面没劲儿发散,家家不得不往里掺粘糊的榆皮面,所以便有了榆皮面贩子的兴旺,他们走街串巷,每当筭声响起庄户人便知是榆皮面贩子来了。榆皮面贩子手中的筭是用几块铁皮依次钉在尺把长的竹板上,和走街串巷刨笤帚的小贩用的是一样的,只是发出响声的长短不同,就像卖豆腐和卖香油的同敲得是梆子,但庄户人家从频率上就能分清楚。
直到现在我还时常想起那时的乡下和乡下那些高粱面做成的饽饽,进城几十年了,始终不能忘怀。现在乡下人也已不再吃粗粮了,高粱也种的很少。城里的大饭店里说是有秫面饼,但它已失去了其纯正了,缺少了庄户人家扎堆吃饭的那种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