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
岁月流逝,儿时的玩伴也发生了许多的变化,但曾经的快乐依然留存心底。
外婆家住的村子叫陈桥。村西是一条入村的大路,路边近村的地方有一口井。井的边上长着一棵大槐树,茂密的树冠象是一把巨伞,严严地罩住井台不让夏季的烈日射进来。大槐树下有个石条墩,夏季的时候人们可以坐下来纳凉候水。
村西的路是通向西边的,外婆说走这条路可到我家,到河西就能见到爸爸妈妈了。知道了这个密秘,每当我想妈妈的时候;每当我被舅妈打骂想回家的时候;每当我有了委屈外婆不在的时候;我都会站在井边的大槐树下望着村路延伸的方向,心中无数次地默念着:“妈妈,妈妈,强强想你。强强再也不调皮了,你带强强回家吧,妈妈,妈妈……”
有一次外婆找遍村子也找不到我,最终在大槐树下找到了。我绻缩在大槐树下,抱着大槐树睡着了。外婆抱起我时,我还在梦中呓语:“妈妈,我要回家,强强要回家……”外婆的眼睛是湿润的,她拍拍我的背,我仿佛听到“强强乖,咱回家……”外婆把我放在床上,盖上被子,悄悄地离去。不一会,我就被东屋的舅妈和外婆吵醒,她们吵架了。
自那以后,每次外婆不见了我,就到大槐树下来找。再后来,小伙伴们不见了我,也来大槐树下找,他们准能找到。最早知道来这里找的小伙伴是水仙。她是外婆家的邻居小孩,小我一岁,扎着两只羊角辫,一说话就露出本已褪掉,才刚刚长出待露不露的豁牙。水仙第一次来大槐树下找我的时候,我正在想妈妈。“强强哥,你一个人在这干啥?”我说:“我想妈妈了,我想回家。”“回家干啥,我都不想妈妈。三姑家的桑果又有好多熟的了,我们去摘桑果去。”我说:“你去吧,我不想去。”水仙说:“那树太滑了,我上不去。走吧,强强哥!”水仙拉着我的手拽着说。我拗不过,只好和她一起去摘桑果。我爬到树上摘红的、黑的桑果扔下去,她在树下开心地捡着吃,我则在树上摘着吃。她吃地满嘴满手都是黑黑的。我在树上指着她的嘴说:“你看你嘴都黑了。”水仙也指着我说:“强强哥,你也是。”我一抹嘴,手上嘴上都黑了。水仙笑弯了腰,我也笑得险些从树上掉下来。
我很少和表姐妹们一起玩的。我的玩伴是铁蛋、胖子、芎芎、二傻,还有水仙。小伙伴中只有二傻比我大月份,但他也总跟着铁蛋、水仙他们喊我强强哥。我们去捉蟋蟀、逮蝈蝈,水仙也跟着去。我们几个一起去山上放牛,摘山果,抓山蟹。山里的夏天,雨说下就下,刚刚还烈日当空,转眼就倾盆大雨了。小伙伴们骑上牛背就跑。水仙上不去牛背急得哭。我跑过去蹲下来对她说:“站我肩上我顶你上去。”水仙上了牛背,我飞身上牛,接过水仙手中的缰绳,一拍牛屁股,牛儿驼着我们向前飞奔。我们几个在牛背上一起唱:“山上下雨了,我们回家了……”
我不和水仙一起玩,是因为一次过家家。因为前一天晚上我们看过一场电影,铁蛋提议我们学电影里扮新郎新娘。我说我扮新郎,水仙说她当新娘。芎芎脱下了他的红汗衫给水仙当盖头,二傻则在一旁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事后回家,水仙把我们扮新郎新娘的事告诉了家人。她妈妈拉着水仙来外婆家理论。舅妈一听拉着我的胳膊,一边打我的屁股一边说:“看你惹的事,我打你,我打你!我看你还敢不敢?!”“我就敢,我就敢,”我忍着剧痛说:“打死都敢!”水仙吓得哭:“大娘别打了,别打了……”我挣脱舅妈,大声对水仙说:“我恨你!……”我说完向大槐树跑去。
第二天在山上放牛,水仙来找我,我对小伙伴们说:“我们走,都不许和她玩!”水仙捂着眼哭:“强强哥,我不告了……”“不告也不和你玩儿了。”铁蛋在一旁帮腔。
就这样直到我过完十周岁生日回河西自己的家,也没和她一起玩过。记得生日那天吃过中饭,爸妈带我回家的时候,走过村口,无意识地回头,我看见大槐树后面露出半个小脑袋,扎着羊角辫……
我河西的家到外婆家有一百多里路。我再去外婆家已是五年之后的清明,我跟妈妈一起去给外婆上坟。外婆是我回河西之前的那年春天死的。外婆葬在我们常放牛的山上。我扛着铁锹,妈妈挎着一篮子的烧纸,我们向外婆葬坟的山上走去。走着走着,忽然有人喊“强强哥!”原来是水仙,“水仙!”我们飞似地向对方跑去。突然意识到什么,我们都停了下来。半晌,水仙说:“强强哥,你回来了。”“嗯。”我使劲点点头。我们一同到外婆的坟上,妈妈烧纸,我用铁锹裁出一个坟头,水仙象儿时逮蝈蝈一样默契,小心地帮我搬起坟头,又默默地放在坟上。我们就这样不说话,一直到最后。……
我再去外婆家又是几年后了。铁蛋告诉我水仙嫁到刘山圩去了。我站在井旁的大槐树下,村路漫漫而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