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第一百个年头

纪念刚去世的一百岁的爷爷

认真的雪那谁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01-16 17:01 责任编辑:微雨尘埃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085821
编者按

无语……文章有很强的意识流意味,揣想一个百岁老人即将离开人世时的心理感受,读后感觉很苍凉……

天还是黑乎乎的,周围这么静,我总是在黑夜醒来,这真讨厌,大概是白天我睡多了。隔壁的孩子们都还在熟睡吧,可惜我连他们的鼾声都听不见,最近耳朵越来越不好用。

几点了,不清楚,大概距离黎明还有一段时间。屋子里严严实实,我却感觉很冷。

我很想说说话,说说当年马达子进村的灾荒年代,说说我抬担架时死里逃生的生活。还有生产队里我们干活挣工分的火热,还有给队里看管田地的月光皎洁的夜晚,几个攒动的黑影……越想越兴奋,可是谁听呢?他们都不愿意听我说这些,每天都是忙忙碌碌的。不知道世界为何变成这个样子。媳妇不着调,总不能安分地守在家里,不是东家就是西家,走来走去,孙子孙女们整天看着电视里花花绿绿的东西嘻嘻哈哈,我不理解社会怎么真的会是这个样子。真的完了,我早说过,这个年头要完了。不信,明年都拗不过去,我们还得遭殃!

身子还是挪不动,只能在自己的炕头挪来挪去,用一只手颤抖地拿起我的尿壶,可是我的手好像也不听我的指挥,总是晃悠。磨蹭好久终于把尿壶放稳了……还是偏了,要不就是我拿的时候尿壶不稳,被褥上突然热乎乎的,一片潮湿。儿子过来大声告诉我,我又把尿弄撒了,他大声地说想尿尿就告诉他,哦,好像是生气了。我不想告诉他,我以为自己可以完成这样简单的事情,但是自己真的是不中用了,我的身体各个器官突然就这么不好用,都废了。

我的屋子很少有人进来,我看见儿女们偶尔进来的表情,皱着眉头,捂着鼻子,气味真的很难闻吗,我怎么感觉不到。可能是这样,如果不是给我送饭,或者我有需要,孩子们都不会来。永远是自己,黑天白夜我都没有说过一句话,我担心自己还会不会说话,不过当我大便失禁的时候,我必须叫他们。那个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声音也震天雷一样,马上就能把他们召集来。

这个时候也是我最惹人烦的时候,他们这些不孝的儿女总是不能忍受大便的味道,真的就那么难以忍受吗?他们皱着的眉头,让我很是生气,他们真的就是不记得小时候的尿床了!生气,有的时候我就用我唯一能动的手去收拾床上沾染粪便的痕迹,他们给我洗手我偏不用,就用这手干所有的事情,包括吃饭。

就这样躺着,累了就坐起来,然后还是躺着。这样折腾实在很累,尤其是想坐起来,不知道要吭哧多少时候才能勉强坐起,可要总是躺着又闷得不得了。太阳好像很久没出来了,我的房间也不见阳光。我就喜欢阳光晒着我,晒在我的身子上暖暖的,舒服极了,于是我就睡觉,很香很香。

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想吃点什么?可是我想不出来,想吃的东西都好像不再生产了,孙子孙女有时候拿来的花花哨哨的东西也不知道什么滋味,我就瞎吃。不过,有的时候遇到我喜欢吃的东西我会拼命的吃,结果就会拉稀。儿媳妇这个时侯好像总是隐隐约约的骂我,肯定是骂我,你看她嘴不停地动,表情还那么难看,骂人的口才真好,速度真快,我都听不见。听不见我也生气,于是我才不管,就是吃。

大门口的树该结果子了吧,动也动不了,也没有人告诉我,我也不愿问。大孙子好几年没回家了,怎么样了,成家了吗?孙女这些年一直在外面,干什么呢?问过几次,说了我也听不懂,好像很忙,总不见回来,也不知道在我死前能不能见着她。

这几天精神越来越恍惚,一会觉得睡着了,一会又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清醒的时候发现几个女儿都回家了,儿女们这几天都不忙,都来陪我,连孙子也回来了。我高兴,这么热闹的时候已经多年不见了。瞬间,我又十分悲伤,为什么这些人都来了,还总是不离开我的身边,有的是时候还问我他是谁?这不是开玩笑嘛?我真的成糊涂了?可能是我的生命真的要到尽头了,要不怎么会这样呢?很想流泪,不想就这样闭上眼睛。

还有几天就过年了,这是我第一百岁的大年,难道我挺不过去了?

呼吸很困难,我感到无力,一点东西都吃不下。他们往我嘴里喂的什么水?甜甜的,还是涩涩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就是想睡觉,眼睛忽然就这样不想睁开,睁不开。我好想看看孙子孙女们,他们回来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睡觉吧,睡醒了,他们就回来了。你看,家家户户都在贴对联,放鞭炮,我穿着大段子棉袄坐在热炕头,所有的人都在给我磕头……

2009年1月16日星期五纪念我刚刚去世的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