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片纸天空
一片纸天空,童年那个五彩缤纷的梦,收藏着儿时最美好的梦想与记忆,也装满了母亲的苦涩和最坚强的汗与泪……母新的伟大就在于此,一生中无论有多少艰辛多少苦难,依然高高的撑起一片广阔的天空,让儿女高傲飞翔……
难得放假,我终于可以暂时抛开紧张的工作,回到母亲身边。这严冬的深夜,我像儿时一样,舒服的绻在母亲那暖融融的被窝里,嗅着她身上那熟悉而又温馨的气息,我们一同盯着头顶上那片洁白的“天空”聊着天。这让我不禁又想起了小的时候,想起了曾有过的许许多多个画面……
打从我记事起,脑海里最深刻的影像就是母亲每天从早到晚里里外外忙碌的身影。母亲是平凡而勤劳的,她似乎总有干不完的活。那时父亲经常出差,一走就是个把月,母亲就一个人带着刚刚学会走路的我,每天早出晚归,忙完木器场里的活儿(母亲那时在木器场做工)就带我回家做饭,忙家务。那时,我每天最幸福的时刻就是晚上躺在母亲温柔的臂弯里,嘴里抿着母亲塞给我的一颗硬硬的水果糖,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我们头顶上那片花花绿绿的“天空”,听母亲讲着动人的童话故事,然后在母亲甜甜的气息中馨然入眠。每天清晨从母亲的轻声呼唤中醒来时,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母亲那无比慈爱的脸庞,还有我们头顶上那片花花绿绿的“天空”。我觉的那“天空”的颜色把母亲的脸衬的好美好美。
说起那片“天空”,其实就是我们小平房的天花板,但母亲是把它叫做“顶棚”的。那就是在用竹篾编成的房屋挡顶上糊满了五颜六色、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纸片,有废海报、散书页、广告纸、旧年画等等。那时,每当母亲忙着做饭时,我闲来无事便会仰起头来瞪大眼睛痴痴的望着它,看着看着似乎童话故事里的仙女、雪娃娃、小红帽,都从那纸页里走了出来,渐渐的由模糊变得清晰,后来又变得模糊,最后模糊的图像混到一起揉合成了母亲那美丽的脸庞,她正看着我冲我微笑着……直到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的摇醒(母亲叫我吃饭),我才知道我又睡着了。总之,那时的我觉得我们家的天花板是一幅最美的图画,它藏着我的许多小秘密,也承载着我美好天真的梦想。
母亲讲的故事和那片美丽的“天空”伴随我度过了纯真而又充满幻想的幼年。当我带上红领巾的时候,那片“天空”已不再有美丽梦幻的色彩。母亲说顶棚上的纸都破了,让父亲补补。于是父亲用了几天时间搜集来一叠旧报纸,母亲用面粉打成了糨糊,就这样一层一层,糊住了我幼时五彩的梦,眼前的“天空”变成了黑白。我已经开始懂事了,当我见过同学们家里雪白的天花板之后,我开始为眼前的“天空”感到深深的羞愧。
眼看着我就快要小学毕业了,妹妹也快要上小学了,但几年来我从未带过同学到家里来玩。家里那片“天空”虽经过了数次修补但仍然已经破败不堪了,上面贴的报纸早已变成了焦黄色,每次风季过后都会在它上面留下无数道伤口似的裂痕,于是就经常有小土疙瘩从上面蹦下来砸在我身上。更遭的是老鼠们竟然把它当成了舞台,一天到晚在上面闹腾个没完,我真担心哪一天它会整个从上面垮下来。“补补吧,娃们都大了。”那晚母亲慈爱的抚摸着我们小姐俩的头对父亲说。第二天中午放学,我一脚踏进家门,看见父亲正站在房屋当中的一把旧椅子上,对天花板进行最后的完善工作,母亲立在一旁用那双粗大的手给他递着刷子和糨糊--糨糊还是母亲用面粉搅的。屋里果然亮堂了许多,看着一张张洁白厚实的纸被父亲整齐而平服地贴在顶棚上,纸面上还透着糨糊的湿润和淡淡的面粉香,那一刻我明白了,其实母亲一直都懂我的心思。上面偶而有几滴糨糊滴落下来,滴在母亲身上那件早已洗得看不出颜色的短衫上,我恍然记起刚刚三十出头的母亲已有好多年没添过一件新衣服了。
我读初一那年,父亲突然病倒了,并且从此卧床不起,妹妹才只有六岁,于是整个家庭的重担像一坐大山一样压在了母亲柔弱的双肩上。父亲的病使我们本就一贫如洗的小家从此负债累累,就好像一叶在风雨中飘摇的孤舟。那时的我还不能够完全体会到,这一切对于年轻的母亲来说意味着什么。日子就在母亲那太多太多不为人知的艰难辛酸中熬过,我无法计数这么多年来母亲究竟吃过多少苦,只是觉得母亲开始老了,刚刚四十出头的她,走在街头已经开始有小孩称呼她“奶奶”了。
那年,我考上了大学,母亲欣慰地用她那干涩的结满老茧的手抚摸着我的头。我无意中抬起头瞪大眼睛望着头顶上那片“纸天”,还是父亲那年糊的纸,米白色的纸张早已变作深黄,好多处已经出现了裂痕,有几处较大的裂痕已经用新纸补上了,成了几个白色的大补丁,看上去格外显眼--那是母亲后来补上去的。母亲慈祥地冲我微笑着,浑浊深陷的双眼中充满了愧疚和谦意:“本来说好每年重新糊一次的,可自从你爸病了之后我就再也没的精力操心这个了,等你下次回来妈一定把这老房子好好拾掇一下,不让你丢脸……”看着母亲那与年龄极不付的憔悴苍老的面容,我不知道自己的还能再说些什么。
当又一个火热的盛夏来临的时候,我已背着重重的行囊,带着我的大学毕业证书回来了。远远走到家门前的小路上,一眼就望见了那在蓝天白云掩映下的我们的家,两间小小的雪白雪白的房子,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反着耀目的光芒,门前的大青石板旁是一小片青青的绿地,让我想起了童话中森林里的小屋。见到母亲,她兴奋地拉着我进了屋。房间里明亮而宁静,每个角落都被母亲打扫得一尘不染,破旧的沙发和掉了漆的老木椅上都套上了母亲亲手缝的暂新的绵绒布套,那笨重的黑木桌上也铺上了洁净的碎花圆桌布,桌上的老花式瓶里插着一大束绢花,旁边立着我走那年拍的一张小小的全家福。就连门窗也都重新漆过了,都是我一直想要的那种奶油色。以前一下连阴雨就会往上冒水珠的黑漆漆的洋灰地板也已经变成了当下时新的地板砖(虽然只是几元钱一块儿的那一种),但这已经很好了,至少我不会再像小时候一样,被地板上的小坑拌倒或是下雨时在地板上滑倒了。“看看上面!”母亲的嗓音有些激动,眼角的皱纹笑得像绽开的小绉菊。我随即抬头:泛黄的纸顶棚早已没有了影迹,头顶上是一条条规格整齐排列紧密的PVC建材板组的天花板,雪白雪白的,还泛着光泽,和我儿时企盼的一样,甚至还要好,那是真正的天花板,再也不是顶棚。看着母亲黯淡多年的双眼中闪烁出久违的光芒,我无语,只是用我的手紧紧握住她那双粗糙僵硬的大手。一句感激又是何等的微不足道。我知道这么多年来母亲为我们所付出的爱远远比天空还要广阔,那是用任何语言也涵概不了的……
“瓜女子,想啥呢?”突然被躺在身边的母亲轻轻的推了一把,我才大梦初醒般的回过神来。于是母亲又像往常一样,满心感念的念叨起那个纸顶棚来。母亲常常怀念那片纸天,我总是笑她苦日子还没过够,还想着那破顶棚。但事实上我又何尝不怀念,因为那片多少年来被糊了又糊补了又补的纸顶棚,在我们家早已不仅仅只是房子结构的一部分了。那是一片天空,一片高高撑起在母亲心中的天空,它见证着母亲对父亲那份最质朴最执着的感情;它收藏着我和妹妹儿时最美好的梦想与记忆:它装满了母亲的每一滴最苦涩也是最坚强的汗与泪;它陪伴我们走过了生活中最无助、最艰辛的那段岁月。而现在苦难的日子已经离我们远去,它却也随之而去了。但我知道,它并没有走远,它依然高高的撑起在母亲的心中,那么高远、那么广阔、那么坚固,永远也望不到边际,永远也不会倒下……
(以我的拙笔,纪念那片最美丽的天空,敬献给我最平凡而又最坚强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