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

他下了小桥，又一次踏上了家乡的路。他这次回故乡，不是去见哪个人，也不是去寻找曾经的记忆，而是去祭奠长眠在那里的前辈，再有十天就过年了。

那桥下淙淙流淌的不是清清的小溪，而是县城源源不断的生活污水，终年不断地注入家乡西湖的污水。它不仅注入了西湖，也破灭了他三十多年的美好的梦幻。宽宽长长的污水渠，像一条毒蛇从繁华的街市伸向我那曾经美丽如画的家乡，割断村子后边那篇平坦的洼地，也割断了他读书时独自踩出的那条羊肠小路。

沿着弯弯曲曲的乡村大道向南一上岗，那便是他谙熟如初的土地，家乡人至今还赖以生存的土地。这段路他再熟悉不过了，是他们屯与南街一队的分界线，东边是南街一队的大棚村，曾经的树地，如今树已经消失得踪迹全无。

昔日，这里曾经是岗上树木苍翠，荫天蔽日；刚下水草丰茂，百花飘香；天空莺歌燕舞，蝶舞蜂喧；草丛林间山鸡唤日出，野兔沐星月。一个深秋的下午，哥哥领着他和他的姐姐在洼子里起垡子。草已经黄了，远远望去，仍显得蓬蓬勃勃，苍苍茫茫。就在他们的北边，有一个身穿褪了色的军装的人，用老式猎枪打野兔。那中了枪的野兔依然拼命地跑，径直向他们的方向跑来，没跑多远，便再也跑不动了，没那个退色的军装持枪人逮住了。

就在道西耕地的下边，曾经有一条老道，那是春、夏、秋三季他们屯通往县城唯一的大道。在那条大道的下边，曾经有一个暗窖，是他们屯一个叫龄甲的老人挖的，为了捕捉黄羊子专门挖的，有时也能捉到野兔，窖很深，但是窖口很小，上面总是用草伪装的很好，人们也称之为兔子窖。一天，一个刚刚十来岁的孩子和他的姥姥上街（gāi）回来，老人家不知怎的就掉进了暗窖里。孩子一边往家里跑，一边喊叫：“爸呀!不好啦！我姥掉兔子窖里啦！”

大道一下岗就到了尽头，那顶头正对着的，是二十五年前生产队分给一个小家庭的五亩家口粮地，为了经营这难得的温饱保障，那个小家庭被迫从乡中学院里搬回了家乡打。那年，那个小家第一次收获了三千多斤苞米，还杀了一头年猪。

一个仲夏，那家夫妻俩忍痛将半亩多地的土豆全部提前将已经长够个的一个一个的用手扣了出来，扣了三麻袋多，用手推车推到街里三毛钱一斤卖了。原因是上一天夜里已经被人偷走了一部分。卖土豆的当天夜里，又被人偷了一次，连秧子都拔了，全部都拔了。

如今，人们都富裕了，很少听说有人家丢东西了，他想到这些。脸上流露了一丝微笑。

大道在他家地北头向西拐了个直角弯，径直通向他的老家。踩着厚厚的积雪，他又向南走上一个高处，那高处南边的树林，便是我要去的地方。那个高处，曾经有一眼百米深水井，，家乡人叫它东井，文化大革命初期打点人用笨重的土办法打的，昼夜不停地打了三个多月才打成。下井管子，中途不能停，以防井眼塌方，队长一声令下，中午，全屯子倾巢出动，家家户户全都把饭送到东井。下午，管子下完了，就在地面上安上了柴油发电机和抽水机，那井出水那个快，四寸的胶皮管子可口儿灌还不算，竟然喷出去一两米远。那会儿他理解了什么叫做 “人们都沸腾了”。年底，屯子就上电了。电灯亮的当晚，全屯子男女老少欢呼跳跃，如同过年一样，走东家，窜西家，孩子们喊叫着：“你看你看，背灯影的地方都比洋油灯亮！”

机井的北边，紧挨着有一块小地儿，南北垅，很短，长不过百米。一个冬天，小地儿里拔剩下的一个一个的小冻萝卜都被野兔啃得贴了地皮儿。这被一个孩子发现了，那孩子将一把踩板夹子下在一个最大的萝卜旁边，当天夜里就打住了一只野兔。那孩子没有把夹子起回家，而是继续下在了那里，后来又打住了好几只，最后一只是在春节前夕，那孩子连同夹子一起拿回了家。

机井的东南是一片挨着甸子边的西南东北垅的抹斜子地，那年，种的胡萝卜，胡萝卜长得太深了，不容易从地里挖出老，就有很多冻在了地里。转过年刚一开化儿，人们就没有多少粮食吃了，人们就想起了那些冻在地里的胡萝卜，全屯子大人小孩儿天天去地里薅胡萝卜，拿回家洗干净煳熟了当饭吃。那胡萝卜秋天挖它不下，春天开化儿之后用手轻轻一提就下来了，简直是易如反掌。

机井的西边十一条高高的水渠，那是机井打成的那年秋天社员们起早贪黑修的，通往井西远处的各片耕地。工程很浩大，那些水渠一直保存了二十来年。在树林里，在水渠向南的拐角处，在拐角的外撇有一个深深的大坑，修水渠取土时挖的。冬天，大雪封山，那大坑蓄满了积雪，一个孩子，身背着兔套子，不小心掉进了深深的坑里，淹没在了白茫茫的雪瓮里，他没有喊，也没有哭。

如今，那满山遍野的杨树林没了，屯子周围那些大大小小的树林也没了，屯子西边自然湖泊连同它周围上千亩的草原一同变成了一个人工污水库，屯子前后的所有的草原也都没有了昔日的景象。屯子变成了光腚子，山岗变成了跑风岗，洼子变成了秃疮，水变成了……

他四周望了很久，也想了很久，木然地蹲在前辈的坟茔前，点燃了祭祀的火焰。

二零零九年一月十五日

农历戊子年腊月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