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树

红心萝卜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1-14 22:14 责任编辑:微雨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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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或许每一棵树都有一种故事或一种传说吧,无论怎样,也都会遵循某些自然规律,随着年轮的延伸,也会走向一种最后的归宿,或许,淡然看待这一切,才会真正坦然地面对人生,面对生老病死!

在村头的那一棵高高大大、斑斑驳驳的枫树,对小时候的我来说,是外婆干瘪的嘴里长出来的一个童话呢。尤其是深秋时节,冷雨过后,那稀稀落落的红叶挂在峭挺的枝丫上,在风中像一朵朵飘浮的红云,尽是道也道不尽的蛊惑;而叶脉里溜过来又踱过去的小水珠,圆溜溜的多像一双稚嫩而明澈的眼睛,更显得那里隐藏着一个个美妙的传说。树干粗砺壮大,绽开一条条沟壑般的裂纹,很容易让我想起外婆脸上那风霜雨雪刻下的苍桑。它的腹部有一大洞,仿佛一口幽深的古井,井壁四周长满了苍苔,星星点点,好像是从鸟儿的嘴里撒落的诗句呢,引得一些流浪漂泊的精灵在此御掉风尘和疲惫;而不思远行的蚂蚁则在这里安营扎寨,成为永久的居民。老人们说,那是一棵妖树,它长成精了,你一用刀砍它,它就会流出血来,甚至还可以听见它痛苦的呻吟。因而父辈们编织出无数的恐怖传说,都不让我靠近那棵妖树,怕我孱弱的生命禁受不住妖怪的无边法力的摧残。

我曾悄悄、怯怯地摸过妖树,摇它的身子,隐隐约约看见一抺红影从高空飘下来,像一只蝴蝶的伞影。看得不真切,我还以为是天上的仙女散落的花朵呢!终不见从树中突然跳出青面獠牙的妖怪来,心中的一丝恐惧与不安竟随着枝头上的一只小鸟的歌声渐远渐杳……看那苍苍的树身伸出几根有限的瘦骨嶙峋的枝条,颤巍巍抖动着风雨的齿痕,像饱经风霜的长途跋涉者的眼神,也像风烛残年的老人的回忆。而从某个部位不经意长出的点点细芽,我想该是画眉或者喜鹊停宿时播下的种子吧。弯起手指轻轻一叩,叮叮咚咚的,像谁的箜篌在幽谷中的回响,最不忍听了,听不得那悠悠的长叹与无奈。红叶的笑靥也给溅湿了,心中涌起的是一种悸动的怅惘。摸出小刀在那剥离的树身上一划,一点点汁液渗出来,红得眩目,在阳光下凄迷又凄凉,像自己的手指被割破时流出的鲜血。惊奇中,仿佛听见一两声呻吟抽搐着飘来,在耳边萦绕、回荡、撞击,顿时觉得这妖树实在是老人们口中的传说。

而妖树的苍老,正是时间的年轮一圈圈延伸。在我爷爷,或者爷爷的爷爷小的时候,它一定是苍苍翠翠、生机勃勃的。突然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而我甚至连想做树上的一剪叶都无缘。刚刚开始的梦总那么轻易地给击碎了。怎么也参不透那苍苍皱纹、缕缕白发,如何固守一种无可奈何的存在呢?或许真是每一棵树都有一个故事或传说吧,说枫树成妖,只不过是人们心中的一种渴望,是人们对不可扭转的自然规律的一种反抗罢了。不知在什么时候,你总能在那棵枫树的那口井里看到冥纸的灰烬和香烛的残影,人们在此寄托的,是一种希望,一种多么厚实又多么沉重的希望啊!也不知在什么时候,那妖树,在全村人的眼泪与恐惧中轰然倒下,真正成“妖”了,它的灵魂与记忆正如它那绯红的叶片从此飘落。在它停止呼吸的半个小时后,我的外婆合上了她那如妖树皮般的双眼,同时成“妖的”,还有住在村头的叫“野猫”的鳏寡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