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痣
占卜是一门学说,其实也是普通大众的需要,但在我,却全当娱乐。也许人的命天注定,但有些事情却是完全可以通过后天努力而有所改变的,希望读者能有所顿悟!
终于,过了36岁生日,我如释重负。不自觉地揉撮一下胸间的黑痣,想起老阮。
老阮是远近闻名的半仙。
首次到岳父家是在十年前。岳父设宴款待,宴请本村“名流”,也算隆重。竟和老阮一桌子。我跟老阮有缘。
我穿一海军蓝T恤。蓝一道,白一道。显得年轻,精神。几杯青啤落肚,脸热耳酣。
“这小客,重不重要?”对桌的老者指着我问岳父。
“当然重要。咋的?”岳父笑答,脸上挂着迟疑,“有事不妨直说。”
我专注地对着老者,屏息以待。大家也都静候。岳父便做介绍,“这是老阮。你得叫爷爷。阴阳八卦,测字算命,地理风水,很厉害。”
我细看,老阮的眼很特别。是三角眼。眼珠发黄。就像把狐狸的眼珠放进它的尖耳朵里,耳朵变成眼睑一样。灰布长衫,腰间束一道灰布条,身体颇像一底朝天扎口的米袋。手指如竹枝僵瘪,老气横秋,饱经沧海。
“你心口窝有一个黄豆粒大小的黑痣,”老阮右手执酒杯,左掌捂了两下胸口,黄眼珠发出真诚信实的光芒,“你活不过36。”
我的心一颤!
为掩饰惊惶,我佯装解手退下席来。小舅子看出端倪,嬉笑着掀开我的T恤。我胸口的确有,但在心口左侧。舅子忙打圆场,“他看地理行,相面不准。别信他。”
“最好除掉。”老阮依然言辞凿凿。
以前我极反对迷信。记事那年母亲整日浑浑噩噩,通身不舒服。她便让本村巫婆看病。后得一药方:二十五道上等菜(有肉有鱼,盘满冒尖),供在巫婆家的当门里一天一宿;三柱香火,日夜不断;包七包烧纸灰压于枕头下枕上三宿。母亲照做。极其虔诚,连那些肉菜的汤也没舍得给我点喝。我眼馋,一直耿耿于怀。据传,那巫婆是黄鼠狼附身,神通广大。能叫人说话,谁家有几墩子粮食,谁家墙角旮旯里放着什么破笤帚,谁家养了几头猪,几只鸡,几只公鸡,几只母鸡,一一如数家珍且八九不离十。但我没亲耳听到过。怎么也想象不出,黄鼠狼能钻入人体管着人的魂儿。我怀疑巫婆。
但不久我自家婶婶被附身。她头朝炕头,侧卧,右臂裸露。我趴在炕沿上看。叔叔站在炕前,一手攥住婶婶的右手腕,一手成掌顺着右肩肘一点点地往手腕撵。一个黑色花生米状的东西,在黄皮肤下一点点地游动。婶婶只顾呻吟。我直看到那东西被撵到婶婶的手腕附近,被人拉出来,以后的事不得而知。但听说,那游动的黑东西就是黄鼠狼的魂魄。人是不能打死它的,否则人也会失魂而死。黑东西与供菜肴、枕灰烬,风马不相及。我更加怀疑巫婆。
但母亲仍确信“有效”。弟弟那几日夜里老哭,不肯吃奶。赤脚医生也无从确诊。母亲认为弟弟是受惊吓所致。遂请运堂叔(老学究)写“扮术”。黄纸黑字: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狼。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张糊在西屋山上。我不认得字,但听年长的伙伴猜谜一样的语调念过。弟弟也许真得到哪路神仙相助,居然安宁多了。着实令我纳闷过一阵儿。依然怀疑。
母亲还曾请算命先生到家里来吃饭。自然是想取“真经”。我记得那半仙是个瞎子。饭间透露给母亲以天机:老来有福,贵人相助。两个贵人。这令母亲深信不疑。一直她得知患胃癌死去。伴她一生。临死前的几天她才确定两贵人:应该是两个儿媳妇。我们都为她遭罪,她早逝而悲恸而遗憾。但母亲确实得到了我们的细心陪护,算是有福。
我很快把老阮的话告诉了母亲。是否祛痣,我知道母亲自会给我满意的答复。
“不要紧。我也有。你是遗传的。”母亲掀出左胸肋说。她的话掷地有声,在我听来,像是一反常态一样。我宁可她说赶紧除掉,心会更踏实点。
此事说与妻听,她极力怂恿我除掉,以免后患。并讲起老阮的半仙史。老阮年轻时的家境跟村里其他人一样贫困。为糊口生计,父母送他南下深圳学看风水;后又北上学卜卦算命。第一次出道是给邻村的一户人家看地理。这户人家新建房子以后,男人屡遭不测。老阮认为他家的第二间新房正中有一口水井,阴气极盛。若挖开重填,便可转危为安。起先这户人家不信,早在盖房打地基时根本没发现。但最终还是挖了一米深,不见。再挖半米,见水泥板。掀开水泥板,果然见到黑洞洞的井口。真够让人称奇传道的。至于那户人家的男人是否平安了,人们无从考究,且早已淡忘。
老阮从此走上了专业半仙的行当。在生活竭蹶的岁月里,他们家香火旺盛,小白馒头顿顿有。但老阮中年丧妻,不知这事他算没算出来。
老伴走后,老阮搬到村外河崖上住。小河发源于村南岭,十几米宽,河床因岭势曲折变换,从村子中央穿过。老阮的小屋居河段中游的东崖密林深处,像梅雨亭的所在。丛林溪水,鸟语花香,逍遥赛仙。沿着村子向南有一条山道,可通汽车,但距离老阮小屋还有几十米的步行小道。我亲自去打探过,确实有很多汽车的车辙。求仙的达观贵人确实不少。
我结婚后的第三年上又见到老阮,是在家里。那时和弟弟住在一起,四间房。弟弟住西两间,我们住东两间。弟弟给一个老板开车。老板的姥娘门和老阮同村。遇到开业,奠基什么的就请老阮测算。弟弟顺便请他到我们家,老阮欣然前来。
老阮进门,省去客套,道,“孩子常啼哭。夫妻俩也常吵吵。”
他说对了。我们一阵恍惚。忙求解法。
“狗拴在两窗的中间,不妥。上边两个口,下面一条狗,是个什么字?”老阮问。
“哭。”众人齐答。
“大门口冲着卧室,南风正冲、气盛,人容易烦躁,”老阮望了望大门说,“一,赶紧卖狗。二,院子里建道福屏墙或者盖东厢,改门口。”
这些我都照做。但奇怪的是,老阮竟没再提我的胸痣的事儿。
几次想除掉,但眼见的黑痣长成肉球。已是身体的一部分。且通血脉,知冷知热。冬天是不去想的,有一次在夏季我用细尼龙丝使劲一擂,黑痣变绛,肿胀得厉害,生疼生疼的。只好作罢。拿母亲的“遗传”聊以自慰。忐忑不安了好几年。
零五年深秋的一个普通的黄昏,妻告诉我一个消息:老阮在去青岛看风水的路上出车祸死了。我愕然半天。真不敢相信,半仙老阮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死于非命。按他的造化,应该早有预算的。大约算命的只是给别人算的吧。老阮封我的36阳寿,已成为我自己的笑柄。
前几日,应楼下邻居邀请赴宴。是商城的钢材巨擘。生意做得蛮大的。席间谈及老阮的八卦风水。S君亦如妻一样讲了老阮的一些灵验事儿。窥见荒地里的金戒指,一挖便是;看到二百年前的坟茔,一挖便知。云云,神灵活现。我透出胸痣之事儿,众人唏嘘。得知那日距离我的还有二十几天,众人不语。
岁末话题转入雪灾、地震、经济危机、奥运会。我突发奇想,插入话题:老阮那么神,假如他还活着的话,这些大喜大悲是否能算得出来呢?
命是算不出来的。即使有些貌似算准的,无非是巧合;所谓命中注定,或是某种条件下的不为认知的必然规律。
现在,我过了36岁的生日。胸痣尚在。可以“告慰”老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