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挂青

晓军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1-13 16:35 责任编辑:微雨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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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清明时节,是为了缅怀死者,也是为了告慰生者,也是家人的一次团聚。希望大家好好珍重自己,珍惜生命!

群山新绿如洗,旷野晨雾如烟。又是一个梅雨时节来临了。春天给人以欣喜,也伴随有淡淡的清愁。

清明节一天天的临近了。我的家乡称清明上坟为挂青,挂青的日子一天天的近了。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杜牧的一首《清明》,总让我一想起清明节便沉醉在一副家乡挂青时的烟雨画中。随之勾起缕缕愁绪。

今年的清明节又是如此,清晨起来,天色暗沉,这正是要下雨的前兆。

吃过早饭,父辈们早准备好了三牲,香,烛,鞭炮及一应用的祭奠之物。我们挑上泥筐,扛着锄头,带上雨伞,伯父在前,叔叔和父亲随后,年少的我们在中间,孩童们嬉戏在前后两侧,一大家人出了村,行进到旷野之中。

我们的第一个去处,是田野之中的一个小墓葬,这是历年不变的,那里埋葬着我从未谋面的太公和同样未谋面的两个叔公。

这是一条无数代人走过泥泞的田间小道,左右都是农田,新插的禾苗绽着新绿。晶莹的雨露,滴淌在禾苗碧翠的叶尖,颤颤欲落。路边的野草正和田中的禾苗争新斗绿。

不远处的几座小树林,被晨雾宠罩着,缥缈有如幻境。三三两两的人隐现于累累坟冢间,不时引响一串鞭炮,荡起几股青烟,渐渐飘散在空濛的天空。

路上也有和我们一样的行人,提着祭品,挑着泥筐,在或远或近的一条条小路上沉寂地走着。

雨果然下了起来,起先很小,一点一点“嗒嗒”的打在伞上,一会就变的细而且密了。无声的落在草丛中,密密的播在池面上。天色更加空濛,近处的树,远处的山都默默无声的伫立在一片烟雨之中。

路也更加泥泞了。

不觉间墓地就到了。

这不过是一个不足一亩地的小土坎,高高低低的簇立着十多个坟包,孤独的栖在野地里,被人们开垦的荒地包围着。

然而这个小土坎却是有来历的,它有一个名字叫“芳芽真坪子。”

芳芽真是一个人的名字,说是我们村一个道术极高的道士,至于是哪年哪代的却已无考。但这个人在我们村却是妇孺皆知,流传深远的。甚至于邻近各村庄也是无所不知他的大名,几处名迹的来历也和他有关,这个“芳牙真坪子”就是其中之一,据说是他后来和邻村一坐寺庙的菩萨斗法斗败死了,因为怕有人要掘他的墓,出殡的时候共有七副棺材,其中一副就埋在这里,所以这地方就叫做了“芳牙真坪子。”我向来对于他的名字很是费解,因为我们村是姓彭,名字或叫彭某,彭某某,而决没有叫三个字的,难道他会叫做彭芳牙真吗?或都因为是高人,名字也就与众不同了。又或者他本姓芳,并不是我们村的人罢。然而这是毫无根据的怀疑,这两个说法特别是后一个相信本村人是无一苟同的。再说《百家姓》上也不一定找得到这一个芳姓。想到现在终于有一点眉目了,我想他应该是叫芳牙的,这名字我们村现在也有,而且后边有一个牙字的名字更是不乏其人,正牙,带牙,满牙……。至于后边这个真字,哪应该是真人了。因为他是个道士,而且是道术很高的,自然该叫真人了。他本应该叫芳牙真人的,流传至今人们便略去了人字,讹传为芳牙真了。这说法颇还可以过得去,至小可聊以自解了。

据说这地方是一个风水宝地,落雪即溶,积雪不化的。而道术高深的芳芽真人也择此地而葬便是一个有力的佐证。这也是之所以它作了坟地的原因了。

只是哪个芳芽真人的坟现在却再无踪迹可寻。

有几坐坟头已经添上了新土,坟头上压着的纸钱被雨水淋湿了,墓碑前的香烛却依然冒着青烟。

伯父他们开始修理坟头,用镰刀砍去坟头上的灌木和杂草,我们则挖土,挑土,给修过的坟头添土。

边上最高的一冢便是我太公的坟,听说他先前是个生意人,做面和饼卖,而他的面在当时是出了名的,他也正籍此养育了四儿三女,让我们的家族得以有了今天的规模。而我爷爷后来竟在县城考试中荣登榜首,得以入身仕族。这或许也是承了这宝地之功吧。

旁边低矮的两冢是两个叔公,但却都没有墓碑,这是因为他们都没有子嗣的关系。

大约是天妒英才吧,其中一个年龄最小而又读书奇好的十多岁就夭折了,另一个恐怕也未长寿,故而也没有子嗣。他们都睡在了他父亲的左首,已分不清谁是谁了。

我们所有的人之中,就只有伯父见到过太公,因为太公的墓碑上的孙辈中就只有他的名字,也只是个小名,可见他当时也还小,至于他自己也说不清太公究竟是什么样子了。而我则竟是连一个爷爷也未见到,就只有靠想象了。据说伯父的三兄弟这中,父亲是和爷爷是长的最象的。

我历年都听说豪四这么一个人,大概是我太公的父亲,或者还要前,总之是我们一家的直支吧。大家所以常提及他是因为家里有他留下了一个刻有他名字的土砖架子。只可惜他的坟茔却无处可寻,只在山上的一处墓碑上看到他的名字,上面写着“豪四宜人之坟,”这就是他老婆的墓了。听过继我家的一个伯父说,他的坟早在多年前村里修水渠时给挖掉了,家人都引为遗憾。

坟已经修整好了,也添上了土,大家忙着摆祭品,烧纸钱。孩子们争先向前给祖先们下跪,叩头。

趁这机会,我便去看旁边几个坟的墓碑,发现有一个墓碑上的名字和我们家祖爷爷墓碑上的名字多有相同的,叫了大家来看,于是确认这也正是我们一族某位祖奶奶,只不知为什么竟然无人知道。可怜坟头上杂草丛生,树过人头,已有不知有多少年无人扫祭了。众人于是又重新挥镰举锄,为这位久未赏祭祖奶奶修整坟头,重设祭品。

我又搜寻到旁边的一坐坟边,见哪墓碑上的文字也竟相似,只是哪块墓碑历经年岁,被土掩盖,只剩半截露出地面,不能见其下文。赶紧拿锄头掘开碑前土层,便见碑中间竟清楚的錾着豪四两个字。原来多年搜寻未果的豪四之坟竟然就在这里,大家不禁欣喜不已,欣喜之余不由得又慨叹了。年年历经此地,声声念念的挂在嘴边,何曾想它竟然就在身侧呢。真是“众里寻他千百次,蓦然回首,那人竟在灯火阑珊处。”

再看我们这豪四祖爷爷这坟,萋萋然矮于众坟许多,坟包上竟又被不知是谁挖去一大块土,形成一个积雨的深坑。大家不再说什么,修坟的修坟,挑土的挑土,就象对待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盛待了它。

修整好豪四的坟,又祭拜了一番,大家才释然了。雨还在下,不过天色却朗然了许多。因为刚才没打雨具,大家的身上淋的有些湿了,头发也都湿了。不过心情却很好,这也是历年来在此逗留时间最长的一次。

前面还有一个山头要去,哪里有爷爷和奶奶的坟。大家又打着伞重又上路了。

这是我们村一个最大的墓葬群,位于村子边上一坐很高的山峰的山脚,名字也够悚人的,叫做良墓殿。我们到达时,这里正如赶集一般的热闹。陡狭的山路人来人往,拥挤不堪,累累墓冢间到处来来往往艰难的挑着土是人们。除了熟悉的村人外,竟还有许多陌生的面孔,他们是已搬迁到外地,或是在外工作的人,回来祭祖来了。

我们第一要挂的是爷爷和奶奶的坟,我虽没有见过我的爷爷,但从父辈和村人的口中已粗略得知了他的生平。因为他是上辈中我们村一个人尽皆知的人物,先是在县上考试中得了第一名的成绩,后来便做了官,几乎要做到县长的位置了,这时内战暴发,国民党打败了,爷爷是国民党的官,自然也就被镇压了。他最后是在土改时被枪决了。

我虽不敢妄论先人之好坏,但据村人所说他还是于村子有功的,因为他保住了咱们村的一棵龙脉村。

其时正值他隐退在家教书,国民党八十九师的一个连也便驻扎在此。日日砍伐林中树木烧火做饭,这一天又要砍村中所谓的龙树了,村人很着急但却又都不敢言,有人便主张请我的爷爷出面,因为他也是国民党,而且曾经考到过设于庐山的军校,读过一阵的。爷爷担负了这个使命,便将他旧时在军校的穿着取出,据说是打着手杖,戴着礼帽的。哪连长见了爷爷的穿着便知他是个人物了,又见他谈吐不凡,于是也便以礼相待。至于谈些什么哪自然是不能砍树的道理了,结果哪棵树便保住了。

奶奶的坟位于爷爷的坟上边,隔着有十几步的路程。她是我家已先逝的人中我所唯一见到过面的,虽然她去世哪时我仅仅只七岁,可我却记得她很清楚。她临走时曾多次叮嘱我说,等她死后要我一定记得在她的坟前多拜几下。哪时候的奶奶已经糊涂了,我也颇觉得她的话可笑,然而不知为什么却牢牢的记着了。

如今站在她的坟前我总免不得要想起她叮嘱我的这句话以及当时的情形来。而我不仅自己要多拜她几下,还总是要求我的下辈们也多多的拜她几下,这也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奶奶是哪么的爱我们!

接下来依然是挑土,烧纸,祭奠,跪拜。然而对于哪一坐坐坟茔的主人来历却已知之甚小了。最后便在靠近山边的一坐坟处结束了。不知为什么,这坐坟孤丁丁在灌木丛中,每年须砍开树丛修路才得进入,却极其高耸,坟顶也尖,所添的土也大多滚落下来。我们依然给它添了三担土。

时间已经近午,雨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路上是络绎不绝扫完墓回家的人。

本来计划还要去相隔数里的祖爷爷和祖奶奶的坟上祭拜,但因在“芳芽真坪子”耽误时间过长,此时时间已晚,大家又都倦怠。又想去祖坟祭拜的人也多,不去也不至于寂寞,便决定回家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竟又下了起来,回首朝山上望去,刚刚繁如闹市的坟场重又归于萧条,丘丘坟冢在沥沥的雨中萧萧沐立,静默地等着下一个的清明节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