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
人的一生难以忘怀的人总有那么几个,那些难以忘怀的记忆萦绕在心里无法释怀。
姑姑如果还活着,我决心一定要做的一件事就接她回娘家来住两日!只可惜姑姑去了,这愿望再也实现不了了。
我父亲共有兄弟姐妹五个,姑姑是唯一的女儿,排行第二,父亲第三,底下本来还有两个弟弟,大的一个小时候得了一场热病夭折了。所以就只剩下了四个。
我不知道姑姑为什么要嫁的哪么远,哪是外乡一个叫做白梅的村庄,名字的由来据说是因为哪个地方盛产一种白色的杨梅的。白色的杨梅我们家乡的山上也有,不过不多,我们这里所多的是红色的杨梅,味道较白梅相去甚远。这是姑姑的村子的好处。
去姑姑家,须弯过一坐山,走十多里,然后又走一条穿行在丘陵之中的两边全是长满灌木的非常偏僻的山道。曲曲折折的经过许多村庄,弯过许多的弯才上一条大路,再走几里地才到。我听我的母亲说,因为我的爷爷是个国民党,做过旧政府的官,我们家是地主,哪时候地主的女儿是没人敢要的,所以姑姑才嫁的哪么远了。虽然爷爷做过官,但他的发达也并没有维系多长时间,所以姑姑并没有享过多少福,不过大概还是做过一阵的富家小姐的。
我没有见过我爷爷,他早在土改的时候就被枪决了。但我却见过我的奶奶,她是一个小脚老太太,身材也小,眼睛老是红红的,总爱流眼泪,总象是害着红眼病似的。所以她老是将一块手绢腋在腰间,不时的抽出来擦眼睛。奶奶在我七岁的时候就过世了,但我却非常清楚地记着她。我的父亲说奶奶是这世上是老实的女人,她从来没有和村子里的任何一个人红过脸,吵过架,而且绝小出门。墟镇离村子不过三里,但奶奶却从没有到赶过墟。我觉得我的姑姑长的就象奶奶……她的母亲,象极了。小脚,小身段,面貌也象。姑姑的眼睛也老爱流眼泪,所以她也老在腰间腋一块手绢儿。她的说话也象,总也轻言细语的,象怕惊吓到谁。
姑姑有六个儿女,我小的时候,每年姑姑都要带着表兄妹们一大群的到我们家里来拜年,住上一夜,然后她先回去了,留下孩子们住上一阵,过后她又回来接她们回去。我觉得对于姑姑来说哪是一段最幸福的时光,因为哪些年姑姑每年都可以回来。我们都有一家人的感觉。
后来我们稍大了,姑姑便不再过来,表兄妹们便自己过来拜年。姑姑则只有我们这边办喜事的时候才会过来。比如是哪一家要迁新居啊,或是哪一个堂兄堂姐们结婚啊。或是叔伯父做寿啊,但喜事不是年年都有,所以这时候姑姑有时有好几年也不过来。
我们早先也是会去给姑姑拜年的,但一是因为路远,再就是我们这边人多,一去必是一大帮子,太过麻烦,后来就搁置了。但若是姑姑家也办喜事则我们也是一定要去的。
我记得我第一次去姑姑家的时候,奶奶还在,但哪时太小,并不知道为什么事去的,只记得我是坐在一个萝筐里,被人挑着。姑父用土车推着奶奶,走在后边。哪时候姑爷接丈母娘,都是用土车推的,这似乎是很体面的事情。一路上路两边的灌木划过筐底,发出“咔咔”的响声,姑父推的土车则一路发着“叽叽咯咯”的响声。我一直回过头去看,看见姑父推着土车,土车上坐着奶奶,姑父是一副满面春风,意气风发的样子。
后来一次却是过年的时候,虽然也还小但已记事了。哪一次父亲,伯父,还有叔叔都去了,孩子却只有我一个。因为年前其他人去过,我们是第二批去的。住了有几天,要回家了,姑姑却不肯,一定要留我们多住一天回去。大人们家里有事,是不可能留的,于是决计明天要回去。姑姑没有办法,就要留下我,说:“军是没有事的可以多住几天。”但父亲又不肯。因为路远,过几天又要回头来接我,他嫌麻烦。姑姑知道父亲的心事,便说:“放心,不要你来接,住够了日子,我自然叫人送回去。”姑姑太坚持,父亲没有办法,就说是要问我,说让我自己拿主意。因为见姑姑和父亲争执不下,大家都赞成这个折中的办法,姑姑也只好同意了。
到了下午,姑姑背着父亲悄悄的将我领到一个房间里,她问我说:“姑姑好不好,喜不喜欢姑姑?”我说:“好,喜欢!”姑姑痛我,吃饭时总是拣好菜往我碗里塞,我自然是喜欢的,这是真心话。于是姑姑笑着夸我乖,然后又问我说:“明天你爸爸问你愿不愿意在姑姑家里住,你怎么说?”我便说:“愿意。”姑姑于是又夸我,我问姑姑道:“哪爸爸他们呢?”姑姑说:“他们大人有事,明天要回去。”我听父亲他们要回去,心里便不愿意了,说:“我也要回去。”姑姑听了,便表露出不高兴的神情来,嗔道:“你刚才还说喜欢姑姑呢,怎么现在又说要回去呢!”我低着头仍然说要回去。姑姑重又换回笑脸说,“你不是说你喜欢看电影的吗,我们这里过两天就要来电影了,明天还会开塘抓鱼呢。”电影和抓鱼这都是我最喜欢的,然而我心里还犹豫,难以取舍,一面又担心姑姑只是为了留下我而说谎,姑姑见我不信,便叫了小表哥进来作证明。又说:“等他们回去了,我买了鞭炮让小表哥和你放去,等看了电影就叫表哥送你回去。”我终于经不住诱惑,患得患失的点头答应了。姑姑有些不放心,反复叮嘱了我好几遍才作罢。
第二天吃过早饭,父亲他们就要回去了。我正在天井边玩,父亲将我叫过去,要带我走。姑姑立刻出来阻止说:“昨天说好让军留下的,怎么今天又要带回去呢!”两个人争执起来,于是伯父和叔叔出来说:“就照昨天说的,问他自己吧。”于是父亲便叫过我来问,姑姑在一边很紧张的盯着我看。我想起昨天答应过姑姑的话,又想起电影和抓鱼。于是说:“我要住。”父亲听了,眼睛里便露出恼怒来,姑姑早笑着将我拉过一边去,拿出几毛钱叫表哥带我出去买鞭炮了。
姑姑果然没有说谎,第二天村里果然放了塘抓鱼,我蹲在塘边看了一个下午。但电影却是过了好多天才来放。姑姑也最终没有送我回去,甚至父亲过来接我时她还很不满的说,“说好住几天我会送他回去的,怎么就来接了呢!”
姑姑的儿女也一个个的先后结婚成家了。起初大家来拜年一来就是热热闹闹的一大伙的,后来他们就一年一年来的人小了。最后只剩下最小的表哥过来拜年,最后他也结了婚,结婚后他还过来过两次,从此便也不再过来了。
姑姑年纪大了,又是小脚,那么远的路,回来一趟很是不便的。以前我们的兄妹们渐次结婚,不几年还有一回,姑姑也趁势回来一次,现在该结婚的都结了,孙辈们又还小,姑姑便再没有机会回来,音讯几至隔绝。
老表们也再不过来拜年,每到过年,我们一家子在一起喝酒,伯父他们每次谈起,都说外甥们没有良心,连舅舅也不要了。又提起姑姑,却都叹气。我想,这于姑姑怕是很无奈的,儿大不由娘嘛。
姑姑的最后一次回来,恐怕还是我结婚的时候,因为我们的家族个子都不是很高,哪一回姑姑见我的媳妇是个高个子,还高兴的说:“军娶了一个高媳妇,我们家也要出高人了。”
以前姑姑每次回来,也总是喜事一办完,就急着赶回去了。因为姑姑回来的小,大家都想留姑姑多住些日子,然而姑姑牵挂着家里的农事,鸡呀,鸭呀的,没有心情呆得住。总是推说下一回下一回的。然而有一次终于下决心留下了,并且说好了住一个礼拜的,然而只住了两天,就又心心念念的要回去,家人拗不过她,又只好送她回去了。两天里姑姑却没有闲得住,因为听说大伯母和她的大媳妇闹架,她很是不放心,两边来回的说,最后终于说得她们气顺了。姑姑了了一桩心事,却又牵挂起家里来了。
姑姑每次回去又都要掉一回眼泪,在村口告别时,总也是难舍难分的。一遍遍,一个个的叮嘱我们,要我们都去看她。生怕忘记了什么事没有交待,或是遗漏了谁没有嘱咐。最后才依依不舍的上了路,总还是频频回首,难以割舍。见姑姑这样,每回她离去,我心中也是怅然,我想姑姑是片刻也离不开她的家的,娘家却又是她挥不去的牵绊,现在这么久没有回来,她一定是想得历害吧!
音讯隔绝太久,我们很也想念姑姑,托人带信过去,希望姑姑过来住几日。回来的人说,姑姑是老想回来看看的,可是走不开,家里有一大帮的孙子孙女要照看。姑姑从前为儿女们操劳着,现在又为孙辈们牵绊,何时是个了呢。
哪一年,听说姑姑的身体不太好,家里便让女人们一起去看姑姑一回,回来说也没别的什么,只是双手老是发抖,吃饭时拿筷子更抖的历害,很不方便,据说是缺了一种什么的关系,可是吃过很多药总也不效,我听了心中很不了然。
我总还是希望姑姑回来走走,我们要表哥他们送,总是推说有事,或是推来推去。想叫人过去接,也总是推来推去,最后总也是不了了之。
有一回,我们认了真,几家人特意合伙一起在姑姑的村庄买了一车煤。叮嘱表兄们让姑姑坐了买煤的车一起过来,然而车子过来了,却不见姑姑,只有两个表哥坐在车上。表哥说,姑姑闻不得汽油味,犯晕,等下次吧。于是姑姑最终又没能回来。
哪一年的春节天气格外的好,太阳暧暧的,艳艳的。
大年初二我在外边回家来,一进门,便见最小的表哥正在我家里坐着,我很奇怪,表哥已经多年不再来了,我们之间也因此变得生疏,他今年怎么会来呢。我看见表哥的和父亲说着话,表情都很沉肃。表哥见到我也只是略略的打了个招呼,并没有显出该有的热情来。我有些不祥,果然,母亲走到门首,黯然的对我说:“你姑姑没了。”
表哥说,姑姑是昨天晚上走的,她在大表哥家吃的晚饭,吃饭后还吃了一个煮鸡蛋呢,回到小表哥家后来就说不大舒服,躺到床上,只一会就没了。
我不明白,姑姑为什么要走得这么突然,我们还一直等着她回家来走走呢。
这时我刚刚满周岁的不谙世事的儿子和小侄儿正在门口满是阳光的院子里嘻嘻哈哈的玩闹,我看着他们心里泛起一股心酸。我想:“姑姑是哪么的爱我们,如果她看到我有了儿子,她一定是会高兴而且喜欢的,可惜,她竟未能得有机会见到他们一面。”
搜捡姑姑的遗物时发现一个匣子里装着三百元钱,都是崭新的十元老币,其时新币已流通很久,这种老币市面已很小见到了,也不知道姑姑存了有多久。见到这些钱时,儿女们都哭了。姑姑是个女流之辈,她并没有别的什么本事,只是用她的勤劳和节俭撑起了一片天,为儿女们。
由于大年犯忌,姑姑的葬礼要拖到初七才举行,哪天的天气依然一样的好。
姑姑的灵柩安放在白梅新建的祠堂内,哪祠堂是如此的高旷,显得一侧姑姑的灵柩如此的轻渺。因为姑姑走得突然,没有准备,哪棺椁是新做的,也不曾上漆,棺盖半启着,等着我们见她最后一面。新做的杉木棺装殓着我的姑姑让我觉得很轻溥,可是我没有办法,心里因此涌起一阵心酸。
我和姑姑已有不知多年不相见了,姑姑的形貌宛如生前,只是脸色稍白,眼窝稍陷。她就这么静静的躺在哪窄窄的棺椁里。从前我们每次来,都是姑姑招呼着,跑前跑后,呼这个唤哪个的,而这一次,她就只这么静静地躺着,对远道而来她日思夜想而现在就站在她面前的我们置若罔闻。看着姑姑哪无悲无喜,宁静安祥的脸容,我心里又是一阵酸楚,眼泪在毫无觉察下滑落出来。
姑姑的几个孙子在一口大铁锅里焚烧着纸钱,纸灰在高旷的祠堂内高高的扬起。他们的脸对于我们是如此的陌生。
下午姑姑就要出殡了,几个男人高呼着号子将姑姑抬出祠堂去,又在大门前的空地上将棺盖钉紧,哪砖头毫不留情砸着棺钉的声音简直惊天动地。两个表姐表姐呼天抢地的扑向灵柩,却被众人拉住,一片混杂的哭声,叫声。我远远的站在一边,心不由自主的抽搐。
送葬的队伍行进在空旷的野地里,哀乐声闻四野,一片片纸钱飘散在路边,枯草里,干涸的溪流中。哪爆竹在空中发出一声声在闷响,剩下几片碎纸花悠悠的在空中飘落。送葬的队伍步履匆匆。
到了山上,送葬的人们拜了姑姑一回,接过了主人家给的糖果,便匆匆下山去了,并不作丝毫的逗留。因为路远,我们也还要赶回去,所以也要下山了,几个女人赶先匆匆和表兄们告了别便往山下走了。姑姑的棺椁停放在一侧的枯草之中,要睹姑姑之容已是再无可能,姑姑也再不会如往年一样留我们。我最后看了哪里面躺着我姑姑的棺椁一眼也随同大家下了山。
姑父在路口送我们,他拉着我们的手一个个的挽留着,因为悲痛总忍不住发出一声声闷闷的长叹。要转弯时我回过头去看,见他还在路口痴痴的站着,白头发凌乱的飞扬在夕阳的余晖里。哪憔悴的样子,哪还是当初哪个推着土车,神采飞扬的来接奶奶的姑父呢!
(姑姑离世已有十年了,今天又闻姑父离讯。人世间,并不是每一个生命都能轰轰烈烈,可歌可泣。然而想起他们,心情却又是如此的沉重。亲人离世是在所不免,有些亲人,年节清明之时还得拜拜,表表寸心。有的则永远睡在他乡荒山槁草之中,再不能顾及。然而她们生前对于我们的爱又是多么的真挚。今以此文表达我对爱我们至深的姑姑和姑夫的感念之情。2009年1月12日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