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高考

2008年是改革开放三十周年，也是高考制度恢复的第31个年头。看到最近媒体上回忆改革开放30周年的系列节目，引出了我对自己高考的回忆。

我的中学是在文化革命中度过的。一九六六年之后，大学基本处于停办状态，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大学恢复上课之后，采用的是推荐上大学的方式。家庭出身好的子女才能有资格参加推荐，这种机会大多被村干部的子女或其亲戚所占用，一般人争不到这种机会。学校在招生时，大多会派人到考生所在地对被推荐人作一些简单地知识测验。记着我们村支书的女儿被推荐时，招生人出的题目是：手推车是根据什么原理制造的？村支书的女儿因为答不上这个问题而没有被录取，白白浪费了我们村一个名额。像我这种家庭出身不好，又在村里无根无势的人在那个年代根本没有上大学的机会。记得那年高中毕业时，我给自己的未来作了三个理想的设计，一是当一个厨师，一生不想再饿肚子；二是当一个汽车司机，觉得那是一个让人羡慕的职业，但自己一生可能没有这个份；三是当一个木匠，有一份手艺。事实上我在农村那段时间里确实学做过一段时间木匠活，完全是无师自通，自我感觉还做的不错。记得哥哥结婚时，就用我给他做的椅子和箱子，几十年过去了，现在老家家里还在使用我当时做的那一对椅子。

一九七四年底高中毕业之后，我回到农村劳动。在这几年里，看到和自己一同长大的出身好的同龄人，有招工的、参军的、上学的，他们由农村户口变为吃商品粮，想到自己要在农村坚守一辈子，心中确实不是滋味。哥哥比我大八岁，到我高中毕业回农村时，他已经26岁了。由于我们家一方面是地主成份，另外家穷无房。所以，没有人愿意把姑娘嫁给我们这样的家庭。哥年近30时还是光棍一人，实在在本地找不上媳妇，最后通过二哥，花了近1000元的聘礼，在甘肃娶了一个媳妇。1000元在当时可是一个天文数字。我和哥一年的劳动从生产队分不到一百元钱，1972年我们家又盖了三间厦房，为盖这个房已经借了债。所以哥娶媳妇的1000元钱全部是从村里东家30，西家50，从亲戚四邻处借的。按当时的情况，我们家要把借的债还清最起码需要十年以上，而农村普遍都比较穷，哥的娶媳妇还能借到钱，到我娶媳妇时，可能想借都借不到了。

说起高考制度改变并不是我知道消息后开始复习的，而是我自己因为一次偶然的谈话而预感出高考制度可能要发生变化，从而开始复习功课的。那是在1977年7月份广播上播出了中央召开的10届3中全会决定恢复邓小平职务的消息。那天我到对门向理哥家串门，向理哥对我讲，“邓小平复出不知道会给咱们带来啥变化？”我无意中顺口说到：“他当他的官，咱为咱的民。天高皇帝远，能给咱们一般百姓带来什么改变。”说完这句话我就回到家中，在回家的路上我又自问自己，邓小平复出会给咱们带来什么变化呢？当时突然脑中冒出来一个念头，高考制度会不会改变？这个念头一出来我马上感觉到高考制度好像会变，想到国家经过十多年的荒废，百废待兴，急需要人才。

我预感到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来了。我暗自在心里下了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抓住这次唯一的机会。我计划复习功课准备高考，并把这个想法给母亲讲了。我说：“妈，邓小平复出，我咋感觉到高考制度要改变，我想复习。”妈听了我的话说：“你高中毕业我就不希望你丢课本，可是看到咱们家那种情况，知道读书也没有啥用处，我也就再没有要求你。你现在复习，就当参加不了高考，知识学上总没有坏处。”

说干就干。我的中学是在文化革命中读的，课本简单，不能适应高考的要求。向理哥是文化革命前的高中生，我把他的中学课本拿来，开始高考复习。

当时在社会上没有任何高考制度会改变的信息，只是自己瞎猜想出来的，所以，还不能声张，也不能放下劳动，投入全部精力来复习功课。我白天在生产队上工劳动，晚上抽出时间来复习。由于我们中学期间学的东西太少，很多时间用于学工学农，回农村又荒废了三年多，中学学的那么一点知识也早忘得精光。记得开始复习时，我连一般百分数的关系已经搞不清楚了。所以，我的数学复习应该是从百分数开始的。

因为知道这是改变自己命运的唯一机会。当时，我真的开始拼命了。我暗暗告诫自己，就当因为复习把身体搞垮了，身体以后还可以医治和恢复（事实也的确因为极度的劳累把自己身体搞跨了，上大学因此休了一年学），但如果错过这个机会，那将永远没有了，哥的现在就是我的将来。

农村白天的劳动量很大。到了晚上我一般做题看书要到零点以后。实在困乏时要瞌睡，我就用凉水把头冲冲，让自己清醒。有时用手狠狠地打自己头，用手掐自己腿上的肉，让自己清醒过来。也不知道有多少次，我是爬在炕台前睡着了。这样长时间的劳累，身体有些支持不住。记得有一次我们6个人在西安火车站给县生产资料公司装化肥。化肥用火车送运到火车站台上，然后要用汽车运送回县城。我们6个人负责把在站台上的化肥装到运送的汽车上，一天我们从站台上装了200多吨化肥。一辆汽车4吨，整整装了40多辆车。一天下来疲劳不堪。可我自己晚上住在旅馆里，还要看用休息时间复习一会。记得那个晚上3点多我起来上厕所，一到厕所感觉两眼冒金星，不觉晕厥过去，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自己苏醒过来怎么发现平平地躺在厕所脏兮兮的地上。

这样坚持复习了大概3个月时间，到10月份广播正式播报中央关于恢复高考制度的决定的时间我已经把高中数学复习完了，下来用了两个月时间复习其他科目，实际上我比其他人早动手复习了3个多月时间。

高考制度正式恢复之后，给积压了10多年的青年学子带来了希望。准备高考的有当年的应届毕业生，也有年近30的老三届学生。记得那年高考好不热闹。县城大街上成群结队的年轻人，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馍口袋，一个个喜悦的表情中夹着紧张，涌向考场。那年我在我们全县的考号排为1号。所以我坐在第1考场教室的第一个座位上。高中毕业之后将近4年没有在教室的课桌上坐了，坐在考场里心情久久平静不下来。记得77年第一门考的是数学，我大概半个小时里心情紧张地不能答题，等到能够集中精力答题时，时间已经过去了近乎一半，10道大题，我只答6道半题。

在考化学时，一个情节我现在仍记忆犹新。由于我坐在第一排，监考老师大多时间就在我的附近转。他们时不时要低下头看看考生答题的情况。那个已经头发花白的年长监考老师特别注意我，把我的试卷看过好几遍。有一次他看了我的试卷之后，向后排走了几步，然后大声给全班考生讲，让大家注意对问题的理解。他的话引起了我的警觉，因为他刚才看了我的试卷，我就认真检查刚才答的题目，发现有一道问答题答错了。尽管我不认识这位老师，高考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这位老师，但到这个时间我没有忘记这件事情。自己做了教师之后能够深深体会这位老师当时的心情，等待了多少年的高考，他实在不愿意让一个有希望的学生因为自己笔误而失掉这样难得的机会。因此，虽然时过了31年，可我仍深深地感激这位老师。我知道按老师当时的年龄，这位老师已经不在人世了，可我仍然要向他表示我深深的感谢。

考完过了一段时间，有天村子人把消息传回来，我被初录上。这个消息在我们方圆可成了爆炸性的新闻，我自己也不敢相信这个事实。我怀着紧张和不安的心情到县城在城关中学外面的墙上看到排在第1（因为我考号是1号）的初录名单中我的名字。有说不出的意外和激动，觉得自己好像在梦中。接下了是一整套填表、检查身体等，下了就没有了任何消息。

那是一段难耐的等待。只有自己经历了，才能知道那是怎么样一种期待。我这一生面临了很多次期待，可之后所有的期待都没有19977年等待录取结果那么刻骨铭心。每天都在期待邮寄员进村，每天都期待录取的消息。过了大概不到一个月，公社里就相继传来了其他考生接到正式录取通知书的消息，可自己迟迟等不到。快过年了，还没有消息，就把希望放到过了年之后。就这样一直等待着。时间越向后推，心里越焦急，失望的成分就越大。大概过了正月十五，那些被录取的学生纷纷入校了，自己的心也就基本凉了下来，可心里还存有侥幸，直到正月过完，心彻底失望了。

花费了那么大的努力，可努力没有了结果。以后怎么办？我完全陷入迷茫之中，万念俱灭。生产队的工还在上，可没有一点点心情，也没有一点点力气。我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被录取。就在我完全丧失信心的时候，我的远房的表兄来给我做思想工作。他当时是我们县医院的领导，告诫我一定不能放弃，既然能够被初选上，说明还是有实力的，再复习准备今年再考。我的二哥也从甘肃给我写来信，让我一定要坚持再考。

我振作了精神，去掉失望和沮丧的心理和情绪，又投入到高考的准备之中。终于在1978年秋季的高考中以高出初录线58分的成绩考进了西北大学数学系，开始了我的大学生活。

30年过去了，自己现在作为一名大学教师，在大学的讲台上给学生们传授知识。每年看到一批批新生进入校园，就会勾起自己当年高考的回忆，都会让我产生无尽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