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声赋
措辞细腻、真挚、富于情感。写景抒情,人游走在景物中。好一个秋字,好一个秋意深长。
蝉的流响已成遥远的记忆。黄叶从枝头悠悠飘落,走入永恒的居所。一种季节的消息由山坡上的红枫传到,已是深秋。
这时候最好是踏着薄薄的月光走进河边的草地,别说什么,也别思想什么。而你的脚步要轻,心要空灵,这种意境最容不得无聊的声响了。择一块嶙峋的石头坐下来,极随便的姿势,极轻松自如的姿势。身底是冰凉的感觉,像已等待了千年,就只待坐成这石头的语言。月光潇潇而下,你能听到她走过草地的足音,滑过谁的梦境的呢喃,淌过小河的跫响;细细脆脆的,悠悠扬扬若有若无且隐含着一种季节的语言。此时最宜吹箫了,而箫声果然如约而至,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在清凉的月色中时而如林中的小松鼠拽动秋千的身影,时而如涟漪般荡漾。你的目光随着箫声的牵引看将过去,在河的对岸,在一块同样嶙峋的石头上,朦胧着一团依偎如相互攀缘的树的影子,难分难舍,窃听到一颗心对另一颗心的脉脉交流,那种饱含磁性的山泉般叮咚叮咚声,极轻也极柔。夜是清冷的,月是清凉的,却产生火一般的爱情。感谢月光,感谢夜色,也感谢这季节,慷慨地给予你这月的低语,箫的流响,爱的啁啾……
头上仍是清凉的一轮。又一种声音飘然鹊起,在你四周,古筝与琵琶齐响,琴瑟和箫笛同鸣,如涛声走过去又跑过来,一浪连着一浪,一浪撞着一浪,一时纤纤瘦瘦伶伶仃仃细细脆脆的,一时又风风火火高高亢亢急急促促,如雨似雪,清凉如月色,如火如荼,又热烈如阳光呵!你仿佛身处乐队最中央,感觉像是风中的一叶小舟,浮起又沉落。耳内是不绝如缕的梵唱,失却的是东西南北的方向。你再也无法坐成佛的姿势,感到一种季节心律的振荡,生命的风帆已然扯起。这草丛中幽雅的隐者啊,是在回忆在怀念那逝去的季节吗?而回忆与怀念无法清晰二月流水三月桃花四月蛙鼓与蝶伞了,蒲公英的小伞已坠落在记忆之外,还有七月流蝉。你所珍惜且精心呵护的生命再一次斑斓起来,虽然前面是苍桑,后面仍然是苍桑。而你终无法用言语和思想表达什么,听听这草丛中隐者的咏叹和吟哦,拾起隐者无意丢落的晶亮又清凉的诗句,你还有什么所不能满足的呢?生命无法达到至善至美的境地,正如这草丛中的乐音,有筝的悠扬琴的空灵笛的清越,也有箫的低沉与凄绝啊!
而另一种与众不同的微响悠悠而来。你此时必须让你的心完全静寂,忘记隐者的歌声也忘记自己。这声音是如此清幽,细如游丝脆如鸟语,飘逸而雅致,像从辽远的天空滴落下来,又像从身边悄然溢出,若有若无且又极清晰极明了,极柔婉且又极粗糙。你不用猜测,毕毕剥剥噼噼啪啪的,是草籽剥落的语言。那声音似隐含着一点无奈,又似隐含着一丝坦然,你无法说出,而你也无须说出,你无法理解,而你也无须理解。从出生到成熟,由成熟到剥落,这其中的历程何其短暂又何其久远,何其简单又何其艰难!因为拥有了青春的美丽,便也拥有了这美丽的剥落声。而落入土地的草粒,又再一次孕育葱绿和生机,孕育枯朽与死亡……如此循环往复啊,而每次死亡之后,便又是一种崭新的生命了。但另一种声音不容你回过神来,便拉你深入土地——这是农人刚撒下的种子在土地里蠕动的呢喃。这是一种全新的感受,生根并奋力向下延伸的妙响清丽如风韵,饕餮雨和水的呼吸啧啧有声,发芽的旋律在回荡,这是生命开始时躁动的呐喊,一种追求阳光和雨露的呼唤。无须展望明年的收成了,农人播下的是种子,也是一种希望,更是一种生命。既然深入土地,就得不停地奋力吸取光和热、养料和水分,蓬勃且又顽强地生长枝和叶,然后抽穗扬花。头上仍是清冷的一轮,你听着草籽和种子的喘息,再一次亢奋起来,遥遥地似乎听见了生命对生命的招引。
一片浆声最终惊醒了你蛰居的思想。在苍茫缥缈的河面上,渔人棹舟撒网的声响迤逦蜿蜒,月语被搅碎了,还有虫豸、草籽以及种子的韵律。一只栖息在岸边草丛里的水鸟,惊鸿般从这边掠到那边去了,翅膀点水的微响脆极也清极。抬起头来,头上仍是清凉的一轮,清冷的语言季节的语言啊!而吴刚砍桂的嚓嚓嘎嘎声倾泻下来,再倾泻下来,汇成一道咆哮的洪流把你包围,你再也走不出,也不愿走出,因为你就是吴刚,因为生命就是吴刚伐桂的过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