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青印象

无愿同亦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1-08 21:44 责任编辑:木棉朵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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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份来自念青的眷恋与执着,娓娓道来,令人动容。推荐!

那些回忆宛如碎裂的琥珀,铺洒在未眠的夜晚中。她从青海来,从父辈的故事中来,她让我回到童年,回到最初的归宿。

——题记

【引】

海拔四千米,驼群无法再前行。领队的骆驼喘着粗气,气温太低以至呵气成冰。千里的路程在这里达到顶峰无法逾越。先是一头骆驼跪下后是大片的跪下像是袭来的潮水,整个驼群轰然崩溃。领队的骆驼最后一个跪下,它再也撑不住了。就在那一刻,整个驼群开始哭泣,大滴的泪水洇湿了棕色的驼毛。这种哭泣没有任何声音却将这种悲怆无限扩大。

它们再也走不动了,

它们在流泪,

它们在与生命告别,

它们在等死。

【起】

母亲说,我出生的时候外面挂着大风。风从山口刮来,喷涌而出,带着呜咽的声音回荡在镇子的每个角落。这是青海特有的风,只能在青岩的群山中听见。

你是看不见岁月的沧桑,海洋变成了高山,海边的席席海风变成了呼啸在山间的风。

可可西里向北四百公里,高山突兀而起。群山间留下大大小小的山谷,夜晚时山谷中常常能听到呼啸的风声。我童年的故乡便是在这样的一座山谷中,人们叫他花土沟,不是因为他是盛开鲜花的山谷而是因为泥岩地貌呈现出一种花纹状,将山切割成一条条似花纹的深沟石油工人给他起了这个漂亮的名字。这里是青海石油局的生产基地,我的父母亲都是这里的石油工人。

我出生后母亲便辞了工作,开始全心全意照顾我。父亲那时仍常常出野外,在井队固定。家中只剩下我与母亲二人,母亲说,在我还不记事的时候有次夜晚时外面忽然下起大雨,挂起大风。父亲在井队工作。家里就只剩下我与母亲,大风把门口的电线挂断了,家里忽然断了电,陷入一片漆黑中。那凛冽的风顺着门缝发出哭泣的声音,雨水把玻璃敲的乱响。母亲害怕得抱着我蜷缩在床上。那夜,母亲未眠。整个夜晚都是恐惧的。以至父亲第二天回来的时候,母亲抓着父亲的手,几欲哭泣。

母亲事后对父亲说,青海这个地方荒的让人恐惧。而我从记事后对这青海的风早已习以为常,那呼啸抑或是呜咽的声音已成了我幼年的摇篮曲。挺拔而立的高山看着我长大,我早已把那些风声当作他们的言语。

七岁的时候舅舅写来信说,姥姥搬柴的时候摔倒了跌伤了盆骨需要动手术,希望母亲能回去。母亲走的时候握着父亲的手矗立良久,说姥姥的手术动完就回来。父亲信任的朝母亲点点头。母亲蹲下抱着我说,要听父亲的话,好好跟父亲做伴。我当时哭着答应,母亲伸手抹干净我的泪水便走了。

夜晚,年幼的自己第一次离开母亲跟父亲睡在一起,我说,爸爸我想妈。父亲摸着我的头说,妈很快就回来了。

第二天父亲带着我一起出野外去盐碱滩的井队。我坐上了父亲的大卡车,是那种后面载满油桶和钢材的车。路程的前半段一直是大片大片的戈壁滩,远处是朦胧的雪山。直到出现一座方尖塔的时候,父亲停下车唤我下来。

父亲牵着我走到塔跟前,指着塔说,儿子你看这个塔是为了纪念像父亲这样来到这里的工人。你将来即使不在这里也要记住,这里的确荒凉,但是既然选择在这里就要付出一生。

剩下的路父亲开始给我讲故事,是关于阿吉爷爷的故事。在花土沟还没有通公路的时候,是靠骆驼运输东西的。本地人阿吉爷爷有次带着地质考察队员来这考察油层,由于一时疏忽没有带够足量的水,在翻越一座大约四千米高的山的时候,骆驼因为长期缺水,劳累过度。大片的骆驼跪倒,无法行走。人怎么拉怎么拽都不走,最后整个驼群开始哭泣,整个驼群开始等死。那个场景谁见了谁都会哭的。那时的条件就是这么艰苦,不知道累死了多少牲畜多少人啊!现在的条件虽然好多了,但是呆在这里荒啊,几千里不见个人影。

母亲走后的日子,我整天跟着父亲跑车拉油,在这个荒芜的戈壁上奔驰而每当路过有石油工人牺牲的地方父亲总是要停下车,告诉我这里发生的故事。

印象最深的是南八仙的故事。父亲说,那是一九五六年的时候,有八位来自南方的女地质队员,在出外进行地质勘探时突遇沙尘暴,姑娘们迷失在雅丹地貌群里。风沙刮了几天几夜,人们四处寻找,但始终没有收获。姑娘们失踪在阿尔金山下的荒漠中,尘掩沙埋。半年后,人们才找到了其中的三个,那时尸体已经半风干。令人动容的是,在她们的身子下,还死死压着她们的地质包和地质图。人们为了纪念她们垒起了八座坟墓又将这个无名之地起名叫南八仙。

父亲每讲完一个故事后都会说,我讲这些不是想让你为这里奉献些什么,只是想让你记住曾经有这么多叔叔阿姨是多么热爱这个地方。即使一个地方再荒凉只要有价值就会有人热爱他。

那些日子我总是在晚上问父亲,母亲什么时候回来。父亲总是抚着我的头说,快了。长大后才知道那段时间其实母亲已经一个月没有来信了,父亲每晚都在我入睡后叹气,他真的怕,怕母亲不愿再回来,不愿忍受这种孤独,怕我没了母亲。

三个月后,母亲终回来了。带着一大包的吃的,大部分都是晒干的菜或是果干。母亲说,姥姥疼我,知道这边东西少,特地让母亲带回来的。父亲见母亲回来没有抱住母亲只是充满感激的看着母亲不断的说,回来就好。

十岁那年,搬了家离开了青海,走的时候母亲迷信的说让我去抓把泥土放进布袋,说是防止到了新家水土不服。我抓了一大把的泥土不是因为母亲的命令,只是年幼时的一种自私只是想把属于自己的东西都带走。卡车驶出花土沟的时候我回头看见那个山口像是笑了般,微微扬起了嘴角。

【承】

D说,岁月的流逝就像是涨潮时的海水,说来就来,容不得你的考虑。我拍了下D的脑袋说,都高三了人还有时间在这感时伤怀。

那个仅仅只有一次的高三,只有匆忙的高三。整个青春在那个时候都停滞了,每天只有D买来的可乐和一大堆的试卷。兵荒马乱也好,筋疲力尽也好,那时我告诉自己必须得去面对必需去度过。

在离高考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学校放了温书假。我把书本扔了一天跟着D去了沙山。

正午的阳光渐渐将沙粒暖热,我站在沙山顶问D,你想考哪去,D在半山腰侧对着我指着远方说,只要能离开这就好。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让人呆腻了。我听了骂D,你不是人,连故乡都敢骂。D说,故乡归故乡,是要放在心里的,可是为了自己的将来总不能呆在这个这个地方吧。我听了这话忽然想起了青海,那个更加荒凉的地方。那个夜夜有风的地方,那个让母亲心生恐惧的地方也是那个让父亲决定奉献一辈子的地方。心里一紧,我开始想念他,开始惦记他,那个我出生的地方。D又问我,你想考哪去?我说,不知道,可能会去学石油然后回来。D沉默良久,略有讽刺的说,也好,子承父业么!

高考的来临就像是黑屋子的门突然被打开了,光线喷涌而入,所有的人开始奋力冲向门口。考试那两天父亲回来了,母亲做了一大桌的菜。吃饭时看见父亲额上的皱纹被岁月犁的越来深了,皮肤因为常年被高原紫外线照射变的黝黑。心中一酸,整个家,整个一生的责任让父亲在这个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付出了近三十载的年华。父亲往我碗里加了一大块鱼肉说,马上考试了,多吃鱼补脑子,考试不要有压力。我看了父亲一眼说,万一考砸了怎么办?父亲沉默了片刻,略带打趣的说,大不了回来招工上井架呗。

高考的日子一点都不紧张,想起了D的话,物极必反么,紧张过度到也就不紧张了。想想我或许真是这样,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走出考场外面是晴天,有几个学弟在球场打球。我远远的望去似乎看见整个未来在冲我招手。

随着那些考试完后疯疯癫癫,没日没夜的日子渐渐开始收尾的时候,分数下来了。没有失望,没有惊喜,平淡的就和单元测试一样。父亲早在我考完的那天就回了井队,打来电话询问分数,我说平稳的很,跟预期的一样过了一本线。语声刚落便听到父亲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父亲说,多查查资料,好好考虑学校和专业。

志愿表发下来的那夜,我一直没睡着。半夜窗外下起了雨,雨声如梭,童年的回忆积蓄,顺流而下。那些青色的岩,高耸的山,呼啸的风,还有那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戈壁滩。忽然想起了那个方尖纪念碑,他就像是回忆中突起的点,总在刺痛我。阿吉老人,南八仙的姑娘们。我不知道几十年的他们是以何等的勇气与信念留在这里的,南方风雨细腻,有她们爱的人,她们是忍着怎样的痛,留着泪诀别了那里。来到这里,义无反顾的。岁月留着泪蹉跎过,那些被茫茫戈壁掩盖的英雄们只留下一座塔,一段故事。我知道我的故乡是这里,我更有责任留在这里。

我填了石油大学,义无反顾的要回来。母亲打电话给父亲说了我的志愿。父亲说,先别交上去,等他回来。

父亲第二天傍晚穿着一身带有油渍的工衣到的家。父亲说,他没请假,明天早上就得赶回去。我把我的志愿表递给父亲,父亲说,你再重填一份吧。我问父亲,为什么?父亲说,还是不要填石油了换个学校和专业吧,你爸在这个戈壁滩上干了一辈子。知道这是种什么苦,几个月才能跟妻儿见一面,井上的工作又苦的很。夜里有时都不能睡个安稳觉,一旦都任务无论外面是零下二三十摄氏度还是大风你都得起来。戈壁滩上寂寞的很,准确的说整个青海都寂寞的很,他太大了,人太少了。呆久了会让人有种避世的感觉,爸知道你喜欢这里但那也只是儿时的执拗,这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值得人留恋。这里固然很美,但只能欣赏是不能用来过日子的懂么?爸希望你将来幸福,至少不能和爸一样来到这么个无亲无故的地方,苦了你爸不说也苦了你妈。人不能太自私,也得为将来爱你的人考虑考虑。良久我无言,父亲的一席话语像是一盆冷水泼冷了我恋乡的情结也如一只皮鞭抽打着自己驱使自己离开这。

终还是听从了父亲的意见,没有学石油,填到了大连。录取通知书下来后父亲请了一个月的假说是去送我,顺便去趟奶奶家。奶奶家在西宁市,从甘肃出发正好可以路过青海湖。那时正是七月,青海湖旁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油菜花,黄灿灿的一大片,如一娟黄丝带托着青海湖。透过车窗望去,像是拉直的彩虹。先是黄后是青再是篮最后褪为天边的一抹白。美的让人想哭,这就是我的故乡,一个生养了十年的地方而我是如此的眷恋于她就像疼惜着我十载的年华。

【终】

来到大连的第一个冬天,裹着风衣去看下着雪的大海。海滩的鹅卵石上洒着点点的雪花,海边就我一个人周围的树木都凋零完了。站在海边,凛冽的海风吹的脸颊疼,感觉像是站在儿时的山口。

我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我们学校在毕业的时候有青海支教的名额,我想去。

多久?

一年.

哦,那个县?

同仁。

嗯,离奶奶家不远,你去吧。

我挂了电话,仿佛听见海风吹出了声音,那声音盖过了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呼啸着,呜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