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点08分的火车站广场
过年回家团圆,是我们中国历来的传统,祝愿世界上来自五湖四海的朋友过年平安。
平时我是很少来这里的。一年没有一次。这次来,也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送别。有朋友回山东,我来送站。春节已经很近,弹一弹指头的工夫就到。看到火车站外几乎静止的人群,我居然没有回家的冲动,反而像是看到了塌方的山一样,看着倾泻在地上的泥和石。泥的是人,石的也是人,他们都给了这个春节一个方向,回家。无论怎样,都要回家。
我看看时间,20点08分,广州火车站广场,巨大的钟悬在头顶上,黑色的指针似乎纹丝不动,让人们感觉到时间钝钝地划过等待起程的焦忧。
等候是一种折磨。当我看到身边那些肩挑手拽,大包小包的往回运的兄弟姐妹,他们脸上没有想象的温暖的信息,汗水里浪籍的是焦急和茫然。火车票,一票难求。火车站,人头攒动如一片海。起点在这这一头,很小,家在那一头,此刻却无限大。大到搏了命,也要挤上去。看到进站人群匆匆忙忙的脚步,尖喊尖叫,警察走动的影子,那些凝重的面孔,那些难闻的气味,这就是年关的味道?我的心里有些发慌,我使劲的咬紧牙关,不让身边的人看到我身上些微的颤抖。
时间拨回到1992年7月,一个黄昏,宁远县城,夕阳晚照,一片苍黄。我来不及举手,没有收拾好任何心情,没有任何行李,看着车窗外面目送客车离开的弟弟,我的心就坠入了一片迷茫中。那刻我清晰地感觉我离开了家了,我要去饮尽苍凉,要去独力承担,要去个人开拓,要去生,一定是去生。看看满车的宁远人,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看我,他们沉默着,黄色的脸黑色的眼都被冷漠滲透了,而懵懂的我,当时还不知道什么叫人情世故。
到了岭南,我开始一个人流浪,足足半年多时间里,没有给家里写一个无纸的信封。
家,那时候在心里揣着。
走潮阳、深圳、东莞、广州、河源,生活支离破碎,但家始终在心里,没敢扔也没舍得扔。即使身上只有一张火车票的钱,即使路上喝火车上的自来水,即使空着肚子。当车进入湖南地界,当看到车窗外黑乎乎的世界里的点点灯火,心里就有无数的温暖,令自己热泪盈眶。我终于回来了,虽然是个不成功者,但并没有在一个人的征程上吓倒、绝望,对一个年轻人来说,就是收获了财富。所有的跟我一样穷的朋友也说:来日方长。这话不是虚话,而是掷地有声。因为过了春节,我们都卷土重来。我们唯一感谢的,就是这个时代,它让我们有了逃离农村的机会,有了一个让我们奔波和展示人生的平台,也让不同地域不同身价的人融合在一起,一起为青春为梦想打拼。即使我们穷得办不起暂住证,即使我们穷得住不起小旅馆,即使我们的双脚穿上的是磨掉了后跟的皮鞋,不要紧啊,我们心里有一个远方的家,还有一个模糊又伟大的未来。我们披着青春的战袍,仅此便足够了。
那时候害怕的的是过年。
年总给游子带来别样的情怀。那是有路可以走的家的方向。那一路铺满鲜花,一路心里满是妈妈的叮嘱,那一路心情激动,有什么比回到家的怀抱更为让人心安踏实的呢?而在他乡,我心里反复吟颂的只有一句“无论天涯与海角,大抵心安即是家”的诗。青春是多难的,民工的路是曲折和艰辛的。工棚里,有酒有肉,有四海的人,有不能诉说的乡愁。而一声除旧迎新的爆竹,点燃了所有哑默的相思,从眼里喷涌而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拿起酒瓶子,几乎是砸在一起,引劲痛饮,然后说:明年回家。
家揣在心里,而远方现实的家,却在不断的变化。在脱牛皮癣一样,一点一点的撕去了那些落后的或旧的房屋建筑,在用流行的红砖水泥钢筋混凝土一点一点武装山脚下的乡村的时候,开始我们欢欣鼓舞,感觉换了容颜换了姿势的家,就是我们的一种身份,而很少去反思,新的建筑毁去了多少良田,毁了多少棵树,空了多少房子。待乡村完成一次蛻变,突然发觉我们的童年没了。那些陪伴我们经历过天堂一样岁月的树、老房子、水田、戏台都在我们离开之后湮灭了。我们成功的使家乡富裕起来,也残忍的割断了生命的一种联系。享受了现代文明的乡亲也思想现代起来,黑了夜,把自己关在自家屋子里,享受现代工业产品。而不知道我们添置这些,只是为圆他们的一个梦。他们的梦圆了,却把我们的梦凉在了一边。乡亲开始自私,我们的心开始疼痛,开始打量这生我养我的地方,希望能找到一条纽带,将我们和他们连起来,继续温暖。(文/欧阳杏蓬)
20点08分,在广州火车站广场,看着在检票口涌动的人流,我有点无动于衷。
家,童年的那个天堂,已被凡俗的手世俗的心思所摧毁淹没。
有路可回的家,已经成为大地上一座房子。而中年人的家,在哪?我想到了女人的子宫,想到了父母亲人的目光,想到了自己的孩子,也想到了火车离站后所进入的远方。他们都是家的一个一个的站点,不是终点。家在哪?我看看浑黄的夜空,广州建筑林立,车马水龙,冷漠和温暖同在。我想,家就在这里,在脚下,在这宇宙中。
汽笛响起,人潮波动。我走在20点08分的广州火车站广场上,犹如一枚新鲜的鸡蛋,摇摇晃晃滚向春节。
20点08分的广州火车站广场,夜成了白天,回家的人像一片黑色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