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雪

我来自雪

生命

在妈妈的小腹上

苏醒青紫的嘴唇

我爱雪

父亲在雪夜奔跑

敷贴我身的药布

裹紧最后的希望

我爱雪

渐渐齐眉

老爹的竹鞭

雪咯咯笑着

冰凌

在老屋的方格窗

画成诗意的灵魂

今生所爱的森林

鬼斧神工好山水

冬雪的画笔

造化神奇

我爱雪

多冷也不怕

我是冬的儿子

妈妈临终时

眼睛还那么美丽

望着我们哥五个

我哭不成句子

但我告诉了她

我是小的

不和哥哥打架

老屋里

定格

芬芳的笑容

覆盖在

哭泣的雪里

那个冬天

我刚刚懂事

醉酒后我竟然问哥哥

你知不知道妈妈不见了

然后我就伏在雪地里哭

哥哥哄我回家

路过妈妈长眠的地方

雪夜好冷

心好疼

雪打烛灯

我的蜡烛

小小的光

摇摇曳曳

像喊着妈妈

再不要用裂口的手

缝补我的棉鞋

只要你暖和

哽咽的风

吹过我亲手刻的墓碑

那是我用刻刀

深深刻上的四个字

母爱长存

雪埋住了文字

我就想起了那首

懂你的歌

妈妈嚼着山菜

锅里是给我热的好吃的

晚上开灯还习惯找妈妈

她好久没有回到我梦里

妈妈七十岁时

让别人扶着病体

跪在祖母灵前

她喊了一个字

我最后一次听到

那天

隐隐约约

看到了将要来临的雪

我不能吹去灰尘

红红的笸箩

是祖母手绘的孤单

怕惊扰了他们

黄泥火盆

曾为我的饥肠辘辘

埋好玉米饼子

小村的雪夜

我在烛光里长大

妈妈老了

我拿着毛笔

临着晋帖

妈妈就不咳嗽了

剪着灯花

夸我的字比爷爷还好

我读大堰河的艰辛

妈妈打着唉声

爹爹喂饱了毛驴

在竹席火炕上

教我唱东北小调

胶皮车的大轱辘

碾压一个男人的细腻

妈妈此刻笑得很美

她说

月牙五更

雪后唱更好听

爹爹现在八十多了

坐着儿子的路虎车

去了年轻时上劳工的奉事

老地方

是他九死一生的青春

爹要照个像

他说这就是碑

是辉煌

被鬼子的狼狗咬伤的弟兄

知道还有他

还在讲他们的故事

那个雪后

他们在煤窑里钻出

阳光

灼痛了眼睛

我爱雪

哮喘的妈妈

拼着余力看护我的儿子

爹爹盲着一只眼

去接幼儿园的孙子

跌倒的时候

光板土棉袄

紧紧搂着他的嫩叶

他给起的名字

玉箫雪

连我也折服

今天好想他们

故去的

活着的

雪在飘

我怎么也摸不到他们的手

我的文字

流着

老屋门前的春水

诗似乎很长

我早教会了孩子

若我没有写完

他会接着写

腊月是我的家

我是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