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村落

窦凤才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1-06 19:51 责任编辑:缕缕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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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走过的年华中,往昔的风景于岁月中凋零。心不由地感叹!那一幕幕鲜艳的画面依然在跳跃。感动的瞬间永远,永恒!

想去素有“西北风口”之称的白音诺勒乡巴哈西伯村西南,胡吉吐莫镇辖区的程地房子看一看那里的沙化程度,看一看那里治理沙化的丰功伟绩的想法,还得从二零零六年的春天说起。

记得那会儿我的儿子在县城泰康镇南市场劳动小区楼下盘了个小饭店儿,虽说生意不太景气,但由于儿子的菜炒得不错,常有回头客光顾,因此,还勉强维持得过去。一天傍晚,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和一位手持摄像机的年轻人突然来到了我们的小店儿,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人。就在我们让座倒茶之际,当时在县气象局任业务局长的外甥文泽进来了,一进门就笑着对我说:“老舅,这是我们单位的客人,从省城来的专家,让我小弟给做几道咱们店儿的特色下酒菜儿。”然后又对两位客人介绍说:“这是我的亲娘舅,搞教育的,在我们老家中心校当研究员。”那老者笑了笑说:“咱们应该算作同行吧!”

因我的年龄和那位老者接近,外甥便邀我与他一起陪酒,因此有幸知道了他们此行的意图。饮酒唠嗑期间得知那老者姓林名松,年轻的姓罗名佳,在黑龙江省气象局工作,来我们县考察“西北风口”沙化情况,要做一期节目,说是节目作好之后要在中央电视台“探索与发现”栏目播出。喝酒期间,从老者的话里话外得知程地房子老屯子的位置现在已经变成了耕地,能看到的到处都是刚刚栽起来的人工防护林,没能录到风沙摧毁村落和房屋的景象,总觉得做这期节目缺少点关键性的东西。这时老者问我:“你是本县的老人儿了,你是否知道哪儿有沙化比较严重的地方,比如说风沙吞没了村庄、房屋的地方?”我告诉他们十多年前一心大荒的后趟街(gāi)和小林科西南前趟街这种情况随处可见,也许现在还可以找到,还有敖林西伯乡四家子屯子西头也有。老者听了之后很高兴,并邀我第二天与他们一同去,无奈我还得上班,第二天未能一同前往。

他们走后,我时常想:从二零零一年就在电视上不止一次地看过县委县政府动员全县人民开展治理“西北风口”大会战的节目,程地房子究竟沙化到什么程度?现在究竟治理到了一个怎样的程度?什么时候能有机会亲自去“西北风口”走一走,领略一下人定胜天的奇观,这逐渐成了我的一个短期梦想。

机会终于来了,二零零七年初冬去巴哈西伯参加妻侄二胖子婚礼时听家住那里的妻侄女胥说,程地房子离巴哈西伯才二十多里地儿,他们家在那里承包了一百多亩耕地,每年开春基本上天天去。并邀我明年夏天有时间一同去玩儿两天,我欣然答应了。

二零零八年一放暑假,我就准时应邀去了巴哈西伯。记得那天是七月十六号,早上上车之前就下起了雨,但我还是去了。还没到上午九点就到巴哈西伯了,但因雨越下越大,整整下了一天,傍晚才拉开凳儿,当天没能如期去程地房子。

七月十七号,在妻侄女家刚吃完早饭,妻侄李军就和他的表弟开着面包车拉着我们出发了,陪我同游的还有妻侄女婿张洁和他的父亲——我的亲家。

不愧为连环湖腹地,车始终在绕水而行。一路经过的湖泊有六七个,记得有二八股子泡,敖包泡,洪源泡,小尚泡,牙门气泡,还有一些我不知道名子的大大小小的湖泊,被面包车一个个地甩在了后边,那真叫车在水上走,人在画中游。

面包车出了沙田格勒屯儿,沿着牙门气泡北岸一直向西南不知绕了多远,最后向南开去。车一踏进程地房子地界,眼前的景致马上就变了,我们的车在树地里穿行了有半个多小时,满眼都是人工防护林,那一望无边的碧绿的防护林又都是庄稼地,那树格子里清一色种的各种矮科庄家,那数千亩的杂豆和花生,长得都缝了秧,坐在车上,根本就分不清哪是垄沟儿,哪是垄台儿,虽季节刚值盛夏,却已丰收在望了。面包车左拐右拐,最后在林地深处的一座面积不足十平方米的小房子前停下了,后来知道那就是我们本次旅行的大本营,是亲家的哥哥为树地的主人看护林地住的窝棚,中午的野宴就在那里进行。这座小窝棚非同一般的窝棚,虽然坐落在高岗上,门前却是一个不足半亩的池塘。那池塘是真真实实的池塘,里面不仅水深,而且芦苇和蒲草占据了左侧大半个池面儿,几十只大大小小的家养鸭子、鹅子和已经驯服了的野生豚鸟在池塘里游弋嬉戏,仿佛有“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的优美意境。

我们喝足了茶水,我问亲家:“屯子的遗址在哪儿?”

亲家说:“那可远着呢,坐车还得走半个小时许能到。”

亲家没和我们同往,说留下来和他的哥哥为我们准备野宴。

我们坐上车,在田间小路上弄不明白拐了多少个弯儿,走了有多远的路,终于出了人工防护林带,车子开上了大约是东南方向的荒芜的山间古道(因为是阴天,我说不准方向)。车子绕过一座山(都是土山),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草原,那草原上鲜花盛开,牛羊成群,诗意盎然。现今的休牧禁牧政策是约束不到那里的,天高皇帝远吗!

车子出了开阔地,又翻过了两座山,终于看到程地房子的遗址了。原来程地房子是个美丽如画的地方,后边是一座高高的沙山,门前就是鱼肥水美的阿木塔泡子,由于天空中飘着蒙蒙细雨,那泡子远远地望去,给人一种苍茫之感,真的是鱼米之乡啊!难怪程氏家族半个多世纪之前就选中了在这里安家落户。然而,眼下却是道不尽的荒凉。

据说上个世纪中叶,这里还是人们常挂在嘴上的名副其实的“北大荒”,到处都是一派“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的繁荣富庶的自然景象。方圆一万多亩的土地仿佛镶嵌在了阿木塔泡子和火烧黑泡子之间。由于千百年来人际罕至,天然榆树遮天蔽日,遍布山岗;天然牧场芳草萋萋,百花争艳;种类繁多的野生动物,在这里自由自在地繁衍生息。连环湖水系的两个天然湖泊牙门气泡和阿木塔泡水质优良,滋养了成群的鱼虾,也滋养了这块土地上的万物生灵。大约是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有一姓程的人看中了这块土壤肥沃,水草富足的宝地,在这里安家落户,开荒种地,捕鱼捉虾,过起了令人向往的塞外江南的鱼米之乡的日子,“程地房子”这个名字从此就诞生了。后来陆续不断地有人慕名迁徙进来,逐渐发展到上世纪末的三十多户人家。人多了,土地承载力有限,再加上无节制的开荒,无休止的砍伐山上的天然榆林,掠夺日甚一日,年甚一年,使得这片宝地最终出现了沙化趋向,往日郁郁葱葱的林子不见了,茂密的草原不见了,沙化的土地即将替代往日的物博水美,茫茫的碧野即将化做无边的沙地。无奈之下,政府下令并且出了安家费让这里的人迁走了。

有人说他们是被政府治沙政策赶走的,有人说他们是被大自然的风沙赶走的,其实都不尽然,倒不如说是他们自己赶走了自己!

如今,程地房子这个村落已经不复存在,连残垣断壁都见不到了,只有后边的山岗上还残存着两座不堪入目的红砖瓦房。据说二零零一年这里被定名为“西北风口”之后,居民都迁移到西边附近的江湾乡去了,这两座房子是作为护林人居住之用才存留下来的,岗下傍水的原始村庄已经变成了不知道什么人的耕地。这个有着半个多世纪文明历史的小村落,就这样消失了。

我不知道那些农民们搬出这片他们多年来赖以生存的土地的时候都想了些什么,他们撤出时的脚印可能很快就被风沙填平,可留在他们心灵深处的伤痕恐怕深不可测,永世都无法填平。

我们从屯子遗址的西头默默地走到了东头,又从东头默默地走到了西头,谁也没说什么,我想他们可能和我的心情一样吧,哀痛,伤感,迷惘,惆怅。

返回大本营的路上,偶尔看到远处一株或一丛碗口粗的榆树,我想那应该是人们砍了之后又发出来的吧,望着那孤独的一株,或一丛,我的脑海中仿佛又出现了满山遍野,隐天蔽日的天然榆树,还有那林中声声不息的山鸟的啼鸣,还有那草丛里野兔的嬉戏奔跑……

二零零九年一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