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与阳光

yinjushanlin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1-05 16:16 责任编辑:文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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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人的欲望是永远都没有休止的,正如作者所写,唯阳光能征服日益膨胀的欲望。

什么是欲望,历来众说纷纭。孔子说,“食,色,性也。”孔子把欲望界定为人的本性。

在西方从柏拉图一直到弗洛伊德、拉康都认为欲望就是匮乏(lack),是要努力觅得满足的东西。德勒兹与瓜塔里(Guattari)在他们合著的《反俄狄浦斯》中通过批判拉康主义,以尼采式的批评实现了马克思主义和弗洛伊德的联盟,即政治和欲望的联盟。《反俄狄浦斯》是一部关于机器的书,也是一部关于欲望的书。这本书对欲望作出了政治分析,认为欲望采取两条路线,要么肯定自己,要么附着要权力上,把秩序建立为自己的对象。在马克思那里,最重要的对立是生产与意识形态的对立。在弗洛伊德看来,因为无意识的欲望从外部掌控着意识表象的活动,因此,意识和欲望是对立的。德勒兹与瓜塔里把欲望拉到下层建筑,或把欲望看作生产性的。这个生产性的欲望恰好是尼采的强力意志(willtopower)。能动的欲望是生产性的,也必然是革命的。

弗洛伊德在《超快感原则》中提出人的心理行为由“快感原则”驱动,将快感与非快感(unpleasure)对立起来。为了维持自我的稳定,快感原则必须为现实原则所抵消,要接受社会、文化、心理经验的现实的、物质经济条件。这样快感降低到愿望的实现,与回到无组织状态的欲望相关联,这种无组织状态的欲望驱动了人类有机体。弗洛伊德还将欲望与死本能(Thanatos)联系在一起,其对立面为生本能(Eros)。欲望与快感是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的根本所在。这是一种超验的欲望。

在《差异与重复》中,德勒兹以“超快感原则三种合成”挑战了弗洛伊德的超验的欲望观。在德勒兹看来,最终超越快感原则的不是超验的死亡。超越只是一种原则,这种超越指的是差异与重复。在德勒兹看来,感觉(sensation)一词比欲望和快感更为妥贴。因为感觉考虑到了超越精神分析的心理结构。感觉逻辑不是静态的死本能,而是纯力量的场域、运动和生成。这就彻底否定了弗洛伊德的快感原则。

福柯对对欲望的理解也没有跳出传统思维的窠穴。他将欲望=匮乏,或者遭受了压制。福科曾对德勒兹说:“尽管我自己称为快感的东西是你称为欲望的东西,但不管怎么说,我觉得欲望这个词应该换一换。”

1994年德勒兹在法国的《文学杂志》上发表一篇《快感与欲望》的论文,表明了自己与福科的分歧。“我也丝毫不能容忍快感这个词。但为什么?对我来说,欲望并不意味着缺失,同样也不是一种自然的既定物。”②在德勒兹看来,欲望是功能异质性元素的装配,是过程而不是结构,是感受(affect)而不是情感(sentiment),是个体性而不是主体性,是事件而不是事情或人物,它建构在内在性平面或无器官身体之上(这种身体既是生物意义上的,也是集体的政治的,欲望装配在上面组合或抹除)。德勒兹之所以不能同意福科将欲望称为快感,因为快感打断了欲望的内在进程,它站在层级和组织一边,阻挠了欲望的内在性之场及其实在性的构成,这是一种再辖域化运动。而欲望则反对任何层级性的组织,是一种解辖域化运动,它没有植根于任何预先设定的制度或特性之中。

在德勒兹看来,欲望是生产出来的。在《反俄狄浦斯》德勒兹和瓜塔里提出了“欲望生产”概念。

无意识不提出任何意义的问题,而只关注应用的问题。欲望所提出的问题不是“那是什么意思?”而是“它如何运转?”无意识不表现什么,而只生产。它不意味什么,而只发生作用。

这就是说,机器皆是欲望机器,是欲望生产普适过程的部件。无意识是生产出来的。弗洛伊德、拉康虽然也认为无意识是生产出来的,但他们所言的生产与德勒兹的“生产”不可同日而语。弗洛伊德、拉康按照俄狄浦斯结构来理解无意识,把无意识当作转喻的文本或具体所指(signified)的叙事。而德勒兹的欲望生产是力与强度的动态过程。“无意识是制造出来的物质,是流,一种尚待征服的社会政治空间……流是欲望本身唯一的客观性。”

一言以蔽之,德勒兹的欲望是一种内在性的欲望,它无关乎死本能,不是匮乏,也不是压抑。它没有精神分析学的欲望主体,也没有欲望客体,没有表达主体和叙事。欲望是过程,是打破主体和客体之流并与粒子相互交织的内在性或一致性平面,是无器官身体,是逃逸线,是块茎,是绘图法(cartograph),是生产,是装配。

欲望是装配,即是说,欲望与机器的部件和传动装置结为一体,跟机器的权力结为一体。压抑行为依赖于机器,源于欲望—权力装配。在德勒兹与瓜塔里看来,权力不是金字塔型的,而是切分成碎片,是线型的。权力的运作靠毗邻性,每一个碎片都是权力,既是一项权力,也是欲望的一副肖像。每一碎片皆为机器或机器的部件。所以欲望是一部被拆卸(dismantle)为传动装置的机器,传动装置本身又成为机器,从而运转不已。

在《卡夫卡:为弱势文学而作》,德勒兹更深刻地指出,“欲望不断地在机器内部制造机器,在旧的传动装置旁边制造新的传动装置,无穷无尽地制造。”换言之,欲望是一种加速运动,一种无始无终的流。对欲望独具一格的阐释,是德勒兹对人类卓尔不凡的贡献,以至于很多学者把他的哲学称为“欲望哲学”。

纵观德勒兹的哲学著作,对于如何征服和战胜欲望,他却只字未提。这不能不是一种遗憾。在笔者看来,要征服这种“加速运动”、“无穷无尽地制造”的欲望,不是堵塞和压抑,唯一的利器只能是阳光。笔者试举两例。一块黄金放在一间黑屋子里,人人都有塞进自己口袋的欲望,放在一间众人云集的大厅里,尽管黄金金光闪闪,谁也不敢塞进口袋。把一个裸体美女和一个男人关在一间黑屋子里和把她裸露在万人广场,裸体美女的安全绝对两样。裸体美女在万人广场,众目睽睽,不仅安然无恙,而且不会发生万人群殴的现象。前者是物欲,后者是淫欲。不管物欲、淫欲,还是权力欲,只要一晒阳光,就会分崩离析。在道德沦丧,价值失范,物欲膨胀的今天,没有谁的额头上刻个淫字,也没有谁的脸上愿意贴个贪字,这就要求我们的一切权力运作,利益格局,不折不扣地裸露在阳光下。

唯阳光能征服日益膨胀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