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

三十多年前得那年冬天，冷得让人害怕，滴水成冰，甚至树枝都冻得啪啪直响。那个冬天的雪也特别大，无休无止的弥漫在天地间，然后把整个大地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一个很难得的晴天，韩大娘挎着一个猪腰筐来到我家。筐上盖着一个小花被，她把筐放在了炕头，掀开小花被，里面是一只大黑猫和三只小猫。

韩大娘家要搬到双鸭山去了，她不能带走那几只小生灵，又怕送到别家受苦，就把它们送给我们了。

那只大猫浑身黑毛，又密又亮，只有鼻梁是白色的，很漂亮也很可爱。三只小猫还没断奶，像三个小绒球，趴在妈妈的身边。它们并不认生，一来就占据了热炕头，不一会就呼噜呼噜地睡起了大觉。

我们很喜欢大猫和它的孩子，但却被大人警告，不可以去逗弄它们，尤其不能随便抱小猫，否则会被大猫挠。家里为了防备大猫逃回原来的家，也看紧了门窗。而那只大猫，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带着小猫在炕上疯闹，也没有什么异常的行动。十几天后，家里对大猫的看管也放松，它随时可以到室外活动，只要它站在门边喵喵叫几声，我们这几个孩子都愿意给它开门。

可是，一天清晨，大猫和它的孩子们都不见了。原来，头天晚上，父亲在生产队开会，母亲便没插们，结果大猫带着它的孩子集体出走了。那时我们才知道，大猫一直在肆机溜走。它们并不愿意留在这个善意收留它们并给它们温暖的家。

父亲说它们一定又回原来的家了。可是，韩大娘送它们来的时候，是特意把它们蒙在筐里的，它们怎么能找到回家的路呢？还没等我们猜测完，韩大娘家房子的新主人就跑来告状了。他说我们家那几只猫昨晚钻到了他们家的板棚里，整晚都在棚上跑来跑去，闹得他们一夜不得安宁。于是父亲和那家的男主人都从天窗爬上天棚，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大猫母子缉拿归案，又用那只筐子把它们挎了回来。那时三小一大在一个筐子里已经很拥挤了。

有了那次的教训，我们再也不敢掉以轻心，大猫虽然仍可以随便出入，小猫却寸步不许离开屋子。只要有小猫在，大猫是不会单独出逃的。

后来，三只小猫渐渐长大，相继被邻居抱走了，剩下大猫，每天总是恹恹的，白天经常趴在炕上睡觉，到了晚上才出去活动。偶尔我们会抱抱它，可是它胖了，抱着吃力，于是就把它当枕头枕着，它也不恼，烦了就慢慢从我们的头下面抻出去，换个地方再睡。

我们以为大猫不会再跑了。

可是，有一天，大猫又毫无征兆地出走了。

我们以为它又回到原来的家了，可是去找了，说是回去过，围着房前屋后叫了大半夜，没人搭理它，再就没见动静。

我们又想它可能去别人家偷嘴吃，被捉去了，可是打听了好多人家，也都没见大猫的影子。大猫就在冬天即将结束的时候失踪了。

转眼就到了种地的时候，那时，我们基本对大猫已经不抱希望了，而大猫却又回来了。它的毛已经没有先前在家的时候那么浓密光滑了，它好像走了许多路，好像很疲惫，回到家就跳上了炕。

我们给它拿了吃的喝的，它也不客气，吃喝之后就趴在炕头呼呼大睡。我们为大猫的回家感到欣慰和兴奋，以为它终于在疲惫的时候知道回家了，就像一个一时兴起离家出走的孩子，终归还是回来了。浪子回头。可是，大猫并没对我们表示出格外的亲近。它和我们一直都是这样，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它却只是一个熟不拘礼的客人，而且会随时不辞而别。

一个长长的春天，大猫都呆在家里，但它却经常不分黑天白夜地往原来的家里跑，也并不进屋，那家的主人也不允许它进屋。它时而蹲在窗台上往屋子里看，时而蹲在屋顶冲着院子里叫，或者围着屋子转圈。那家的主人很讨厌它，会经常出来赶它，那家的孩子还会拿了棍棒砖头之类的来打它。有几次大猫是带着伤回来的。回来后对我们似乎也多了一些防备。

到那年夏天庄稼起身的时候，大猫又一次去了它原来的家，据说它想从天窗进入天棚，结果被那家的男主人打了一顿，大猫凄惨地叫着，落荒而逃。

有几次父亲从田里干活回来，从韩大娘家的老房子后边经过，看见大猫一闪就钻进了附近的庄稼地。它一定是害怕所有的人了。村里人说大猫成了野猫。

大猫成了流浪者。

它不能忘记自己的家，它宁愿选择流浪，流浪者的家在心里。

这就是猫的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