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伤黄药师

在所有的外伤中，心的外伤应该是最致命的，迄今为止处理心伤的手术依然是难度最大的手术之一；心的内伤更是难以治愈，会折磨人终生的，在某一刻自以为可以潇潇洒洒时，那种久远的感觉便会噌地跳出来。心伤俗称伤心，但是伤心的程度却有百千万之层次，有的伤心是未必带来心伤的，而只有带来心之伤的伤心，是最无法让人释怀的了。可谓是九曲黄河百千弯，弯弯尽是伤情处。这种心之伤的伤心可谓是大悲。

中国人是含蓄的，讲究的是“乐（伤）而不淫。”在这种情感来临的时候，往往会遮掩住内心的情绪，转以一种合乎礼的方式表达内心的感受，在考虑所谓礼之后，这悲的原始容貌便会如同一个清纯女孩化了不合时宜的妆一样，大大地削减了它本身的感染力和诱惑力。孔圣人说什么事都要发乎于情，合乎于理，但是在颜回而逝的时候老夫子万分动情地喊道：“天丧予，天丧予！”在整个《论语》中，这是这个含蓄严谨的老先生最动情的悲叹。

在很多文学作品中也有很多这样大悲的内容，非常欣赏的一段是《射雕英雄传》中说我的偶像黄老邪的，文字是这样的：

突然听他哈哈长笑，声若龙吟，悠然不绝。这一来出其不意，众人都是一惊，只见他仰天狂笑，越笑越响。笑声之中却隐隐然有一阵寒意，众人越听越感凄凉，不知不觉之间，笑声竟已变成了哭声，但听他放声大哭，悲切异常。黄药师哭了一阵，举起玉箫击打船舷，唱了起来，只听他唱道：“伊上帝之降命，何修短之难哉？或华发以终年，或怀妊而逢灾。感前哀之未阕，复新殃之重来。方朝华而晚敷，比晨露而先晞。感逝者之不追，情忽忽而失度，天盖高而无阶，怀此恨其谁诉？”拍的一声，玉箫折为两截。黄药师头也不回，走向船头。

下来简单分析下黄大师这个悲。这个悲是长笑开始的，笑并都是开心，这是稍有人世经验的人都知道的，以笑开始的悲往往有着异乎寻常的悲，文字中用了两个字“寒意”，仔细体会下黄笑的是命，笑得是自己，笑得是生命的诀别；其后为苦，金庸还是用了两个字“异常”；声难以言其悲，便哭且歌，“天盖高而无阶，怀此恨其谁诉？”如此之情，沧海人生，天高地迥，绵绵无期，此恨何诉，此恨何倾，此生何了何了！此段描写可谓写尽了黄的张扬和深痛。

黄药师是我的偶像，一直都是，喜欢他的不拘所谓人情，随性随心，视若无人，这悲的情绪是看完射雕之后黄留给我最动人的声音，而且我有理由相信，这在欧阳锋看来有着魏晋之风的大悲，完全可以成为中国历史绝少的那种超逸之人对悲经典式的表达，也是武林神秘高人最狂傲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