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1-02 17:46 责任编辑:平静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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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雪,我爱你!在每一个冬天,你都是我最忠实的朋友。

论阳历,今年算大雪之年了。雪往往出现在一年当中的两头,首尾呼应。年初(猪年岁末)全国各地遭雪灾,南方尤重;现在青岛已下过两场了。一场是凌晨至子夜,一场从清晨至晌午。前场断断续续,稀稀落落撒一天,两场都为飓风裹挟,势不可挡。然后化作污水,消逝之快让人败兴。

记忆当中的雪不全是这样。漫天满地的白。白一冬,白一春。一冬春接一冬春。地上,壕满沟平,坎坷避隐;草垛上,屋脊上,树梢上,都铺上厚厚的一层。房屋、草垛颇似一些待烤的面包,麻雀呢喃蹦跳,仿佛洒在面包上的芝麻粒。

那时的雪看上去是清纯的,干干净净,像白棉絮,不觉得它冷,让人恨不得在上面打个驴滚儿。像白砂糖,觉得它甜,常欣喜地掬一捧入口,任由它沁入心脾。因为我总以为雪应该是清白的,甚至能够使人变得单纯。

雪是一种乐器。总是不知不觉下来,悄无声息地独奏,似乐池的前奏休止,让人屏息以待。常常是,早晨醒来,阳光雪光穿透薄白纸封糊的木格窗棂,感觉刺目得亮。乡村街巷的猪哼犬吠,雄鸡一唱天下白,分外清脆;噗楞,噗楞,是电线、树梢上的鸟雀惊秫飞起;咯吱,咯吱,是人们的踏雪演奏,浅雪;咔嚓,咔嚓,是铁锹挥力赶雪,深雪;嚓嗉,嚓嗉,是笤帚扫雪,薄雪;哗哗,哗哗,是涣然冰释,流雪。同一种乐器,演奏者不同,音色乐感不同。

雪是多面手。只一片就有六只手,纷纷扬扬,千手观音。挟住浮尘,悠然而降。然后落实,粉砌。粪便臭气,尘世俗气,一并捂得严严实实。于是,空气当中便有了特别的味道,甜丝丝,凉滋滋的雪味。

雪飞舞,人振奋。雪是冬天的灵魂。一进冬天,仿佛我们天天都盼着下雪似的。无雪的冬天,好像不算是真正的冬天。事实上喜欢雪的人确实很多,雪灾除外。瑞雪兆丰年,因为收成;阳春白雪,因为美感;滑雪,因为竞技;至于雕雪人、打雪仗是因为玩趣。也有不喜欢雪的人,雪天,打滑,刺目,迷蒙,路况不佳,航向难辨,驾驶员和旅客居多。或喜或厌,只有对生活失去任何兴趣的人才会在雪的面前无动于衷。

雪因此有理由受到人们特殊的关注。

李白写雪“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李白显然浪漫。李清照写雪“归鸿声断残云碧,背窗雪落炉烟直。”李清照婉约。毛泽东的《沁园春.雪》“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一代伟人,气势磅礴。领袖不仅浪漫而且豪放。曹雪芹写妙玉“梅花雪煮茶”,有点孤傲洁癖、故弄玄虚,毕竟她不是爱斯基摩人。曹雪芹极富想象。家中小女也打油诗写雪“大雪纷纷漫天飘,岁末祥瑞雪景好。儿童嬉笑打雪仗,竟忘雪融湿棉袄。”纯属顽劣,嬉戏无稽,显然不登大雅之堂。

关于雪的文字描述,借雪抒怀,大概也是一个永恒的主题。

雪确实好。诱人思念。我每回看到雪,就会想起我的老师。老师教英语,她那时年轻。苹果型的圆脸。扎小独辫子。眼睛较大,鲜活伶俐。有次上着课,她正教读snow(雪)、skate(滑雪)。忽然教室里起了一阵骚动,大家“哇”的一声,齐刷刷地望向窗外。老师朝窗外只一望,也跟我们一样激动起来。她把课本往讲桌上一放,一耸肩,像个外国女郎,说,OH!IT’SSNOWING!她说话的声音简直很大,又惊又喜,又不失轻淡诙谐。“SNOW!SNOW!”接下来便是好事者的起哄。老师并不压制。并且允许同学走出教室。但示意他们不要影响别班同学上课,我们全都丢下书,倾巢出动。老师却一直站在讲台上,看雪花飞舞,看我们闹腾。她的表情非常好玩,小孩子一样天真,两腮绯红,眼睛闪着亮光,并且情不自禁的微笑。我们都有些感激这位老师,她竟然在上课时让我们看雪,她理解我们。

我看看雪,又看看老师。觉得雪很美丽,觉得老师很美丽。

但那年夏天闹过一阵学潮,老师年终被冠以“资产阶级自由化”倾向,遭校长点名批评,下放村小。都是雪惹的祸。

八年后我恋爱,与未婚妻第一次见面是相约一起看雪。雪真好看。

今年初下的那场雪,也正上着课。我是老师。教室里也突然起了骚动。我也只一望,然后平静地转入“正题”,显出一副不就是雪吗,大可不必为之大惊小怪的神情。孩子们激动,我也应该激动。但我遮掩住了激动,想压制孩子们的激动。雪好看,我虚伪。

我们家的南方亲戚是大姨子一家。她婆家是苏州,儿子在长沙理工大学上学。往年南方四季如春,难得见一回雪,今年偏遭遇雪灾。百树摧折,积雪堙没回家的路。停航、停行、停止。光在火车站就滞留四天四宿。南蛮子真正尝到了北方雪的厉害,说是遭了平生最大的罪。而先前他最美好的愿望却是看一会真正的雪。到东北林海雪原中去玩狗拉雪橇,那是奢望。幻想被雪灾破灭,像捅破一层窗户纸。我们家的北方亲戚是大姑一家。从她家屋子的后窗向北可以望见松花江。皑雪如山,茫茫苍苍。对雪熟视无睹,他们恨不得老天一下子将白雪铲除得干干净净,换得绿树成荫,小桥流水。至于南方亲戚看雪的愿望,对年年有雪可看的人来说,近乎荒唐。人常常这样,自己没有的东西,总以为是好,总想喜新厌旧。亲戚多次希望我们能举家前往小住,南方或北方。但我们一直按兵不动。是经济问题。也是怕太冷太热,消受不起。

雪青睐地球两极。但气候变暖,冰雪萎缩。科学家们预计,再过五十年,北冰洋将再也看不到冰雪。但雪还是好东西。梦中的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