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人物(二)蔡秀枝
人生无常,世态炎凉。时过境迁,是非种种,早已烟消云散。新年快乐!
我工作几十年,见过许多女同志,有干部,有工人,有知识女性,也有家庭妇女,其中有两位是我最尊敬的。她们都是老大学生,气质就是与别的女性不一样——一位叫黄秀明,这里不论;还有一位叫蔡秀枝,一九七五年,我在我县糖烟酒公司当仓库保管员时,她是公司书记、革委会主任。
蔡秀枝是上海人,出生于资本家家庭。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任江苏如东县委宣传部长,六十年代初随丈夫调我地,任我县一所重点中学校长,七十年代初调县糖烟酒公司工作。其夫刘仲侯,原为如东县委书记,六十年代初因该县棉花丰产而名噪全国,随省委书记江渭清去北京开会,受到刘少奇、邓小平接见。后调我地任地委副书记,“文革”后期任地区革委会主任,地委书记,兼军分区政委。
当时,公司几位革委会副主任,都是行政十六、七级的老干部,老八路,靠军功得天下,因此都瞧不起蔡秀枝,说她对共产党的江山,无一枪一弹之功,也就是解放前在大学上学时,喊喊口号,投机革命。她以前是一个文化官员,对商业工作一窍不通。那时,共产党对文化工作的领导,也就是对思想文化实行管制,反修防修,防止资本主义复辟,搞阶级斗争,以确保红色江山永不变色。这使蔡秀枝形成了一种突出政治的思维定势。她又是一个知识女性,有很高的理论水平和政策水平,很擅长“抓革命”,人们在背后,都叫她“江青”。那几年,我们亲历了许多重大的政治运动:一九七五年的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一九七六年清明悼念周恩来的天安门事件,一九七六年十月粉碎“四人帮”等,每一次重大的政治事件,都在我们这个小城,我们单位,掀起巨大的政治波澜。蔡秀枝都积极响应,亲自组织。这也是当时波谲云诡的政治风云使然,她又是地区第一夫人,当然不能置身于事外。
她的外表确实也颇与“江青”相似,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讲一口上海普通话,皮肤白晢,衣着简朴,气质很是高雅。当时,我们县的第一夫人,叫李秀枝,两个秀枝,两个第一夫人,天壤之别。李秀枝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抹一脸厚厚的雪花膏,有专门的理发师,专门的裁缝,穿红着绿,披金挂银,走到哪里哇哩哇啦说个不停。她常拎着一个篮子,到食品公司,指着她想买的东西说:“我家书记最喜欢吃猪尾巴”,或者“我家书记最喜欢吃瘦肉”,卖肉的如果不认识她,问:“你家书记是谁啊?”她就说:“你没有看过告示吗?就是在告示上签名的那个。”那时,县里经常召开大会,只要是“她家书记”做报告,她就坐在第一排正中位置,然后,众目睽睽之下,招摇过市,在会场里来回走动,每次开会总要走动七、八次,有时还走上台去,端起“她家书记”的杯子喝一口水。在我们商业系统,也有几位地区领导的夫人:有一位行署副专员的夫人,过去是童养媳,不识字,任地区食品公司副经理。她在单位也就是个摆设,政治学习时,操着一口地道的乡言问:“什么叫‘肥力饼子’(菲律宾),什么‘四平方’(四人帮),什么是‘司徒雷、蹬滚蛋、大使’(毛主席文章中称司徒雷登为滚蛋大使)”。还有一位副专员的夫人,在地区外贸公司当政工科长,讲话总是套着别人的耳朵,好像讲的全是国家机密,天天上班上街买菜,眼睛凑在小贩的秤上看。也会写几个字,但自己也知道写得不好,有人来开调令,她写几个字,歪着头看看,自言自语道“不行”,然后撕掉,再写,开一个调令,总要撕掉七、八张介绍信。那些夫人与蔡秀枝相比,可谓是乌之比凤了。现在,在我们机关大楼里,也有许多女干部和夫人,无论年青年老,个个衣着华丽,打扮超时,相互攀比,竟奇斗艳,却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一开口讲话,风度尽失,俗气尽显。前几年,在电视上看到吴仪副总理,穿一套红装绿裙,气度非凡,我市那些女书记、女市长、女局长、女处长,群起效仿,但却似东施效颦,沐猴而冠。那些毫无情趣、靠色相混迹于官场之人,官当得再大,外表再光鲜,终究不过是势利小人,庸俗之辈,掩饰不住其浅薄鄙陋的内在气质。
一九七五年,我参加了我县财贸系统的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学习班,蔡秀枝是我们单位的组长。讨论时,我对“老干部就是民主派,民主派就是走资派”这个题目,从理论上作了长篇阐述,甚得蔡秀枝的欣赏,她让我代表小组在大会上发言。学习班结束后,她又将我留下作辅导员。一次,我父亲问我:“你在学习班上讲了什么?蔡秀枝对你赞不绝口。”
一九七七年,我调离了县糖烟酒公司。我父亲当时是商业部门的领导,公司几次提拔我当仓库副主任,他都不同意,我也跟他说过多次,想调到公司政工组,他也不允许,我只好选择了离开。拿到调令以后,蔡秀枝来到我家,问我为什么要调走,我不好说,只说我不想干保管员这种工作。她说:“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可以调到公司政工组来。你有理论水平,正好发挥你的特长。”她见我宿舍里有很多马列著作,就问我《资本论》读过没有。我说读过,但不很懂。她称赞我:“难得,现在的年青人,爱读书的不多了。”又说:“你还要争取受更高的教育。你相信不相信,大学总有一天要恢复。”
真被她说中了,也就是那一年,恢复了高考,第二年,刘仲侯调到北京,当了教育部长。刘也是解放前的大学生,这在当时全国地市级干部中还不多见,蔡秀枝也随着去了北京。但不久,就听说刘仲侯被罢黜离京,到江西省任省委副书记。传说,是与当时正在重整乾坤的邓小平政见不合。此后便再无消息。到了二00四年,一次赴战友寿宴,有人指认宴会的司仪,是刘仲侯的女婿,因此又谈起了刘仲侯的情况。说他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离休,想回南京定居,但当时江苏主政者,因刘曾不见容于邓小平,虽事隔多年,仍怕沾上嫌疑,不肯接纳。他们有儿女五人,唯一女,我未见过她的女儿,但为高干之女,想来气质不会差。当年,不知有多少人想作她家的乘龙快婿,未料,三十年后,竟在寿宴上见到了她的女婿,矮胖子,平顶头,无长相,无风度,是我市一所中学的体育教师,工余做宴会主持人,油腔滑调,插科打诨,以博与宴者一笑。不过,听说他与蔡秀枝的女儿早已离婚了。
申父言:人生无常,世态炎凉。想当年,诸侯一方,何等尊贵,何等荣耀;及至赴京,更为世人称羡。然垂暮之年,不得还乡,实为可叹。南朝庾信,羁留北国,老年作诗云:“高高山头树,风吹叶落去。一去数千里,何当还故处。”尽道心境凄凉之状。“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人之思归,老而弥烈。当年江苏主政者,据说与刘还是同乡,江苏南通人,竟势利如此,令人心寒。然一入官场,便为小人,俯仰其间,见风使舵,所虑唯名利、地位、荣辱沉浮,不落井下石已属罕见,哪还有半点情义、友谊、道德、良心,这也是中国政治之特色,不独一人如此耳。
不过,事情又过去十几年,当年的是非,早已烟消云散,当年的人物,许多也已作古,他们终究还是回到故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