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父亲

农历的十月初一，是传统中祭奠亡灵的日子。

前一天，母亲告诉我说她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父亲让我们去给他打扫院子。我答应母亲说，今年公司的业务告一段落，我本来就打算去看看父亲的坟。母亲笑了，她说，你爸爸一辈子爱干净，也许是他的坟上长满了荒草？我说：可能。暮秋的天显得那么高，我想起“秋高气爽”这个词来，觉得用这个词来形容现在的天气真的再好不过了，下了车已经感到了阵阵凉意。我记起小的时候在老家的事情，那时的父亲还很年轻，秋天是丰收的季节，老家的农作物只有地瓜，父亲总是用担子一头盛着我的两个很小的妹妹，一头盛着我，把我们姊妹带到地里看着他和一样年轻的母亲一起收地瓜。按照母亲的说法是可以把孩子放在家里，以防我们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是父亲不答应，他说他要亲眼看着自己的三个儿女才放心，于是我们有了更多的看到父亲母亲在田地里忙碌的机会……仿佛就在昨天，父亲还在地瓜地里不停的劳作；父亲还在津津有味的听我谈论着学校里的话题；父亲还在一次又一次的交给我带着他体温的、那一点一点积攒的钱来让我交上那在我们看来昂贵的学费。

老远看到父亲的坟，那是一座在农村随处可见到的坟，这块坟地是父亲亲自选定的。当初，还是父亲在世的时候，每年的十月初一照例是他到坟地上给我们过世的先人们上坟，这里埋着我的祖爷爷、祖奶奶、爷爷、奶奶。一到该上坟的日子里，父亲总是很虔诚地在家里准备好一切，把冥钱、香烛、果品等带到这里来祭奠他们。我结婚那年，依照老家的规矩新郎官要给祖宗们上喜坟，父亲便第一次领我到了这里，给我指点哪座坟里是哪一位祖宗，告诉我以后别忘了给祖宗们来上坟。我当时觉得在大喜的日子里，父亲告诉我这个多少有点异样的感觉，就说：以后还是你来啊。父亲笑笑，没说什么——真的没想到，在我结婚的第二年，父亲就得了病。一贯不服输的父亲只挨过了一个秋天就离我而去了，在他还清醒的时候叮嘱我一定把他送到爷爷和奶奶那里，那样他才不孤单，我当时含着泪答应了他。唉，在我还没有机会学会如何给先人上坟的时候，父亲没来得及教给我，他就走了，父亲竟走的那么匆忙。在我女儿还没过周岁的时候，我竟然就亲自来给父亲上坟了。鲁迅先生说：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父亲走了以后，我才真正的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分量。

我极力的搜索着关于父亲上坟时的记忆，也想象父亲那样能从容地把香烛、果品、茶水摆好。可我无论如何做不到，我的手总在不停的颤抖，用火柴点了好多次的火却怎么也点不着那香烛，果品摆的也是东倒西歪。两个妹妹已经嫁人，她们今天也来给父亲上坟，她们早已趴在坟上哭的死去活来。我没打算哭，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也哭，那今天就没有完了，可是，跟我来坟地的妻子看出来我之所以点不着火是因为我多次点着了，又被自己的泪水浇灭了，她从我的手里要过火柴，说：我给咱爹烧纸，你要难受，你就哭出来吧。我这才放声大哭，哭了十多分钟，我哭父亲哭的很痛快。

我记得读到的一篇文章里说：一到节日，有人往家里跑，有人往野地里跑。当时少不更事，不明白作者为什么这么写，往家里跑当然是要和自己的父母一起过节，到野地里找谁呢？现在我明白了，父亲虽然走了，可在做儿子的心目中，他没有走，他永远也不会走。过节了，无论是人世间的节日，还是阴间的节日，儿子怎么会不来看看父亲呢？生活中有了什么不顺利，工作中有了什么困难，不来告诉父亲告诉谁呢？谁又能象父亲那样不厌其烦的听儿子的牢骚呢？突然想起母亲的话，父亲不是要我替他打扫庭院吗？父亲的坟上的确布满了杂草。我劝起两个妹妹，加上妻子，我们四个人把父亲的坟打扫的干干净净，然后，我们又一起给父亲的坟加了新土，心里塌实了许多，想：父亲这次该满意了吧？

回来的路上，我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梦到父亲很高兴的样子，他说：这次他的庭院是最干净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