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的年味儿

老白是外乡人，他的老家在陕北，和我的老家仅隔一条黄河。按理说，陕北的年俗与我们晋西差不离儿，可是，每到腊月，家家户户忙着杀猪、宰羊、蒸枣馍、炸油糕、包饺子、贴春联、祭灶神的时候，老白却只是照例买两挂鞭炮，挂在拦羊铲的两头，悠悠晃晃地挑回来。路上碰到熟人，老白总是笑咧咧地和人家打招呼：“嗯，过年了，买两挂鞭炮”。仿佛老白的年味儿就挑在拦羊铲两头的两挂鞭炮上。

老白当时并不老，也就40来岁的样子。可是他矮矮的个子，饱经风霜的脸上隽刻密密麻麻的皱纹，走起路来，略微带点跛，给人一种老态龙钟的感觉。于是大家就老白老白地叫开了。老白什么时候到俺村的，记不清了。反正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老白被红卫兵斗了一回。自那以后，人们就不再小瞧老白了。记得那一天，村里的大场院上人山人海，说是要批斗流窜到俺村的国民党特务老白。造反派的一个头头宣布批斗会开始。台下顿时鸦雀无声。只听老白说：“俺要念一段最高指示。”也不待造反派头头回答，老白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本本，念道：“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发扬革命传统，争取更大光荣。老白是个好同志！’”。造反派头头回过神来，不对呀，毛主席啥时说过你老白是个好同志？于是，一把把他的红本本夺过来，看了看，这是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发放的革命残废军人证书。扉页上印着毛主席语录“发扬革命传统，争取更大光荣”，证书明明白白地写着白xx是二等甲级革命残废军人。这下懵了，这老白要真是革命功臣，批错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于是，立马如丧家之犬，夹着尾巴遛走了。

人们这才注意打量起人不可貌相的老白来。老白16岁上山放羊时，被抓了壮丁。在国民党的部队里呆了不到半年，就被解放军俘虏了。后来被整编后，参加了抗美援朝。他作战勇敢，负过5次伤，有一回差点光荣了。由于他的老家已经没有什么亲人，所以，复原后就四海为家，到处走走，后来就到了我们村。老白人挺随和，从来不以功臣自居，虽然有一个革命军人残废证，却从未向国家领过一分钱的抚恤金，要不是那次批斗会，人们都不知道他是咱们的革命功臣呢。

那以后，每逢过年，老白总要买两挂鞭炮，大年初一第一个点燃他的鞭炮。鞭炮噼噼啪啪的欢叫声中，老白是那样的陶醉。我曾经问老白：“你为啥不多不少，总放两挂鞭炮呢？”老白乐呵呵地说：“这第一挂是放给恩人毛主席的。没有毛主席，那有我的今天？这第二挂是放给我自个儿的，虽然我是光棍一个，但是我也要有滋有味地活着，小兄弟，是不是这个理儿呀？”

去年，我回家过年时，准备专门去拜访老白。我弟弟叹了一口气：“老白在夏天就‘走’了。哎，怪可怜的。不过，县政府民政局的人来给他开了个追悼会。追悼会开得蛮隆重的。这是老白一世最大的排场了”。听罢弟弟的话，我很是惆怅。

老白，你在天堂，也过年吧？你的年味儿还挑在拦羊铲两头的两挂鞭炮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