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实现的愿望

一直有一个愿望，拥抱我的父亲，可是，这个件在别人看来非常简单，也非常容易的事，成了我一生都无法实现的愿望。

父亲在我还不到五周岁的时候就撒手人寰了，对于父亲，我仅有一点模糊的记忆，关于父亲的一些事情都是从母亲那里得来的，家里仅有父亲病重时留下来的一张二寸黑白照片，我记得父亲带着一顶黑色的帽子，眼睛深陷，瘦得皮包骨头，国字形的脸上高高的鼻梁和额骨都显得特别突出，那时的父亲，已经病的肝硬化腹水了，进食也很少，还带有便血，要不是家里穷也不会病到如此地步才想起来去看医生。记得听母亲说，是五哥用手推车和父亲去医院的，推车的一边坐着父亲，另一边坐着母亲，这大概也是夫妻二人此生唯一共同享受儿子孝敬的机会。到医院经医生诊断后，医生让哥哥陪父亲先出去，然后对母亲说，病人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回家后他想吃什么就尽力满足，你们也该准备后事了。听了医生的话，母亲如五雷轰顶，晕厥了过去。才四十七岁的父亲，人生路已经走到了尽头，这个打击对母亲太大了，与自己拼死拼活养育孩子的丈夫，眼看着要离去了，他还有未完成的任务，更不用说享福了。这简直像一场梦让人无法相信，母亲用了许久的时间镇定了情绪，擦干脸上的泪花，带着一双祈求的眼光，对医生再三请求，请医生救救父亲。可是，望着医生无奈的表情，也只好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门诊室。让哥哥取了医生开的象征性的一点药物，陪父亲离开了医院。父亲和哥哥从母亲的表情上都已经看出了病情的严重，父亲甚至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只是不愿意说出来让妻儿面对。那唯一留下来的照片，也是那一天去照相馆照的，也是父亲一生唯一的一张照片。

做了一辈子农民的父亲，大概一生也没有走出过自己的家乡，就像大山里边的人一样，出门就看天，低头就看地。我不知道他的生命里没有家乡以外的天空。祖祖辈辈都是农民的父亲，据说爷爷的父亲还是个教书先生，大概在三十多岁就去世了，爷爷的母亲守着一儿一女，靠纺线织布度日，为爷爷守住的了那几间摇摇欲坠的老屋。爷爷勤俭持家，为两个儿子创造了一份不大的家业，盖上了十多间房子，为此他的二儿子，也就是我的父亲，为他们的祖先生下了六个儿子延续香火，也是这六个儿子和三个女儿把父亲活活的累死了。父亲一生扶老携幼，付出了毕生的精力，终究也没能完成自己的任务，我这个小女儿还不到五周岁，他就匆匆的离去了。更谈不上看着所有儿女成家立业，安享晚年了。

我的父亲平淡得就像村口的那棵老柳树，默默的守候着一年四季，不管是春夏秋冬，他都没有一天停下自己的脚步，忙碌的身体像一只转动的陀螺，直至耗尽了他年轻的生命。

想象得出，从医院回来的那条路上，初春的田野里还是一片荒凉，蜿蜒的土路上，一辆小推车缓慢的行进，坑坑洼洼的小路上，推车的和坐在车上的两个人，心里又何尝不像这荒凉的大地，凄凉一片呢？那个十七岁的男孩，推着那个四十七岁病重父亲，那个坐在父亲另一边的母亲也仅四十九岁。这三个人随着一个人的步伐走，可心里却装着不同的忐忑和不安。面对四十七年的生命，父亲会有很多无奈和不舍，尽管他活得很辛苦，他仍然留恋这个世界，留恋他的这群孩子们。这九个孩子是他和母亲的命根子，哪一个也是他们的心头肉。眼看自己要弃置而去，家里还准备为哥哥娶媳妇盖房子，对当时处于贫困中的家庭来说，这是何等的艰难。有父亲的家，像泰山一样的岿然不动，而把这份沉重的担子转移到一个女人身上，做丈夫的父亲会觉得愧对妻子，而做妻子的母亲又需要多大的勇气从父亲手里接过这份重担呢？今后的日子里，没有了父亲那棵老柳树为孩子们遮荫蔽雨，孩子们会不会顺利的长大成人？尽管父母亲各自都在不同的想着心事，可已经力不从心的父亲，他太累了，他累得再也站不起来了。

想到父亲一生操劳，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三年自然灾害期间，还差点活活饿死，母亲和大哥二哥商量，把准备盖房子用的砖，为父亲建了一座墓，也就是仅够放进那个棺材大的墓穴。我记得棺材是父亲病重的时候，请了一个姓张的爷爷给做的，他好像是我们家的挚交，也许是爷爷的朋友。父亲出殡的那一天，人非常多，而我和比我小一岁的侄女都不懂得哭，带着孝布在门口玩，我记得有几个婶子大娘还说过我们两个孩子不懂事之类的话，再后来就是那浩浩荡荡的送殡队伍了，我和侄女也尾随其后，一直把父亲送到一个离村子很远的地方，哥哥姐姐们在父亲坟前谁也不肯回来，而那时的我才流下了眼泪，那眼泪不是为父亲流的，而是为趴在坟前的哥哥姐姐们流的。

我的父亲就这样走了，留下了一个残缺的家，留下了几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和那个相依为命的妻子。

我们家乡每年的春天，到处是白茫茫的盐碱，夏天是水水汪汪的一片，仅能收很少的粮食，扣掉种子每年要出工程所需的口粮，分到社员手里的仅有几十斤粮食，这三百六十天的日子，几十斤粮食能安顿几日，记得当时年年吃救济粮，几元钱的供应粮钱都无处可逃。秋天，母亲和大哥二哥还是在乡亲们的帮助下，完成了父亲的遗愿，盖起了父亲想盖的新房子，好像是欠了很多债。

从此后，我是在母亲和哥哥姐姐的呵护下长大的，缺失的那份父爱，便成了我今生最大的遗憾。有多少次在梦中与父亲拥抱，依偎在父亲的怀里，拿着父亲那双粗糙干苍的手去抚摸我的小脸蛋，尽管有点疼，可孩子喜欢父亲的那双老手，那花白的胡子和头发，都是我渴望亲近的，就连父亲的呼吸我都愿意感觉，那怕是他老的没了牙齿，让我喂他一口一口的吃饭，我都心甘情愿。因为那是一份爱，一份血浓于水的情。如今，我不再羡慕别人的孩子被父亲牵着手去买糖果，送学校，那怕是父亲给我一个拥抱，一个亲吻我就满足了。当我看到很多人用文字表述自己的父亲时，那份父爱不论是谆谆教诲，还是铿锵有力的责骂，不论是无微不至的关怀，还是细心周到的安排学校和工作，我心里就涌起一种酸痛，泪水会不知不觉的从脸颊上滑落下来，很多时候，一想到这么多年一个人面对自己的人生，在孤立无助的时候，父亲的那只大手总也抓不住，总会揪心的痛。没有父亲的孩子，有谁知道她的这份感觉呢？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任眼泪肆意的流淌，让心去追随那遥远的梦想，只有在梦中才能与父亲团聚，才能感觉到父爱的厚重。一份缺失的爱，一个小小的愿望竟无法实现，我痛，我心里非常的痛啊！父亲！你知道吗？女儿想您！真的好想念您！

中学毕业的时候，我想去学校复读，看母亲实在没有能力供我再读书，我便放弃了这个想法，那时候我心里有多少委屈和不甘您知道吗？我想到您，要是您还活着，女儿的这个愿望也许会实现的。您知道二十多年前那个《风雪中的女孩》吗？她就是您的女儿，她在风雪中的呼唤，您老人家一定也听到了，是您老人家给她勇气，保佑她平安回家的对吗？父亲，尽管您离开了我，我知道您的灵魂没有离开过，您一直在看着我是吗？我亲爱的父亲，女儿曾经怪过您，怪您不负责任的离开了我，那是女儿的自私，那是女儿的不懂事。如今女儿也长大了，女儿也懂的了人世间的沧桑与艰辛，您就好好的安息吧！我把此生没有实现的愿望留到下辈子，下辈子我还做您的女儿，我要你好好的疼爱我，也让我好好的孝敬您，父亲，您在天国里过得好吗？下辈子我一定好好的陪着您，不再让您一个人孤独的离去。

父亲，您还记我有多大了吗？您离开我们整整年四十年零八个月了，您那个不懂事的小女儿也为人母了，您应该放心了，您就安息吧！记得下辈子我和您的父女缘分，您可要好好的爱我、疼我哦！08年12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