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曾经年少的冲动,是对爱的最好表达,那个秘密藏在心里整整十八年。
她到这所学校来读高三时,是以一个转校生的身份。实际上她是在这一年的高考中失利,在家憋闷了几个月后,经表姐的劝说,到这所镇中来复读的。她的表姐,是这所学校的教导主任。
她原是县一中的高才生,老师一直说她能考上重点的,没想到却落榜了。突如其来的挫折,让她的世界一下子变了颜色,她像一只受伤的鸟儿,无人的时候偷偷舔着自己的伤口,这一年的雨季好漫长啊,滴滴都落到了心里。
进到这所镇中,她基本上不说话。除了默默地、无休止地听课做习题,就是托着腮,静静地望一会儿窗外。
窗外是一大片杨柳,杨柳后面是学校破烂的围墙,再后面,就是田野。初冬季节,碧青的麦苗已长了三寸高,绿毯似的,在初冬的寒风里层层叠叠,起着细细的波浪。
像她眼里暗暗浮动的泪光。
没有人明白她的伤悲。
他跟她坐一排,中间隔一条窄窄的通道。当她望着窗外的时候他就望着她,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苍白纤弱的女孩如此特别,让他整日心神不宁。
她是多么柔弱又是多么安静啊,可为什么又总是那么忧郁?让人止不住地去爱怜、去疼惜。她的目光清如晨露,她的眉尖细致如画,齐腰的长发闪着光泽,一匹水缎一样。当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他的时候,他的心就会狂跳不止。在他十七年的经历里,他第一次发觉女孩子的可疼可爱,也第一次发觉,自己的胆怯和“渺小”——以前那个愣小子哪去了呢?!
不仅说话,就连她的目光,他也不敢对接一下。他只能偷偷地、悄悄地关注着她。她姻脂色的红唇,让他想起春天最娇艳的花辨,她微微蹙起的眉毛,在他的梦里总像一弯新月,那么纯净,又那么淡雅。
一天下午,天很阴沉,北风刮着,像要下雪了。放学了,她走出教室,风吹过她,他却打了个寒颤。看着她骑着车子在风里渐渐远去,像一朵在风里飘摆不定的菱花。他很想上前跟她说句话,或者借她件雨衣什么的,因为他家就在学校旁边,她却要骑车走上五六里。但是,他又哪来的勇气呢?
十几分钟后,天上果然飘起了雨加雪,风更大了,天更冷了,路也变得泥泞难走。他知道她这一路将无比艰难。他忽然很恨自己。
第二天,她果然没来上学。听说是感冒发烧了。看着她空空的位置,他心里的惆怅和牵挂像野草疯长,窗外正是寒风刺骨啊,他却无以名状的悔、躁,心中奔窜着七月流火。讲台上年迈的老师还在抑扬顿挫:
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哦不,少年也识愁滋味,他是可以为一个女孩子忧、为一个女孩子愁的。
当她一周后来上学时,学校里已分了快慢班。成绩好的学生全分到了快班,他们将关系着学校的声誉、威望,是学校全力打造的重点。她被分在快班。
但她执意不去。她说她已习惯原来班级的环境,在这里更放松更自在学习也更有效率。老师没有太强迫她,因为她的表姐,也因为她到这所学校后总是第一名的成绩,对优等生,大家总是宽容的。
她仍坐在原来的位置,安静,沉默,看书,做题,守一扇窗子,拿一次又一次的第一。
他也被分在快班。但他的成绩却一落千丈,从前十名一路下滑到三十几名。老师找他谈话,他一字不说,问得急了,他闷闷地说,快班压力太大,我不习惯,我要回去。
当他拎着书包踏进原来的教室时,她投过来的目光中充满了惊异。虽然只有一眼,他心中也已姹紫嫣红开遍,充满了甜蜜,他想,我终于回来了,终于能天天看到你。
半年后,她和他都考上了大学。她考上了北部的重点,他去往南方的小城。从此一别经年,再无消息。
若干年后,机缘巧合,他竟有了她的联系方式,忍了又忍,还是拨通了她的电话。当她的声音自听筒中传来,他觉得自己一下子掉进了茫茫大海,有片刻的窒息,还有微微的战栗。
他说,这些年好吗?
她说,还好。
他说,十八年了。
她说,时间过得真快。
他说,我有了一个儿子。
她说,我的是女儿。
她说,记得当初你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呢。
他说,是啊。当初,年纪小,胆怯。
他说,可惜,当初,年纪小,胆怯……
他说,那时,你是多么与众不同啊,那么的——圣洁!
她说,你常观察我吗?
他说,当你看着窗外的时候,我总是偷偷看你。
她说,是吗。
他说,还有,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从快班回来吗?这是我的秘密,一直藏在心里……
放下电话她倚窗伫立,窗外杨柳婀娜,十八年前那个沉默忧郁的小女生又涉水而来。当年那个小女生满心里只有自己哀绝的照影,哪里知道背后还有一个男孩,和这个男孩心中因她而滋生、深藏的一个秘密?——藏了十八年!
而千里之外,他正点起一枚纸烟,他想起多年以前那个少年,为了达到目的,每次考试都千方百计故意把答案写错!他有些苦涩地笑了。或许这才是他的秘密,只属于那个十七岁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