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父亲的爱
父亲的爱很原始且写在心里,性格暴躁的父亲,为了体弱多病的我操尽了心,他用行动诠释了他与母亲的爱情。
爱不用挂在嘴边,却能漫延在心里;爱不求索取,却甘愿付出。
——题记
在我心里,许多年来我一直不懂父亲何以会跟母亲在一起,我总觉得他们应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是无论怎么走也走不到一起的。从古到今,选择婚姻时,一般都讲究门当户对,男才女貌。可是我的父亲和母亲一个穷一个富,一个缺才一个无貌,可谓门不当户不对,男不才女无貌。可是他们偏偏在一起,而且这一起就是一辈子!
父亲和母亲共同养育了四个孩子,两个哥哥、我和妹妹。
父亲很高大,长相英俊,方正的脸上轮廓分明,身材魁梧,干活不惜力气。可是母亲身材矮小,眼睛天生一大一小,有一只还常常见风流泪,在我的印象里,母亲是经常以手拭泪的,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后来我才知道是母亲在揩着那只会留泪的眼睛。母亲的嘴巴简直就是外公的翻版,往外突出,笑起来嘴唇仿佛占去了脸部的一半,用丑陋来形容也一点不过分。
当我开玩笑的问及母亲和父亲的感情时,母亲是一脸的幸福加一脸的骄傲。她说,当时父亲家里穷得叮当响,母亲家里比较富裕,说媒提亲的踏破了门槛呢。那时不是父亲选择了母亲,而是母亲选择了父亲,不是父亲不要她,而是父亲唯恐母亲不要他。
父亲家庭贫困,尽管一表人才,仍然丧失了选择爱的权利。可是在他的心里,他是怎么想的呢?母亲嫁了过来后,他又会怎么对待母亲呢?
母亲很勤劳,一天到晚,母亲矮小的身影在家里家外穿进穿出,忙里又忙外,不知疲倦,家务活几乎由她全包了。母亲尽管要出外挣工分,但基本主内,孩子们从小到大的吃喝拉撒,生活起居,母亲一人全包。父亲呢,主外。凡是房屋的维修,家具的改造,生产队里的大事小事,都由他管,年轻时父亲是生产队的队长,外面的事也比较多,家务活他是不插手的,母亲也没有要他插手,自觉自愿地就全揽了过来。他们既分工明确又互相帮衬,他们从不会为家庭琐事而争吵,也不会为父亲不顾家而有龃龉。母亲从不指责父亲,只交代父亲该做的事,父亲便会很快把事做完;父亲也从不批评母亲,因为母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天早晨,母亲总是第一个起床,然后烧火做饭,饭熟了叫父亲起床;父亲从外面回来,就坐在椅子上等着母亲把饭做熟了吃饭。这几乎成了我们家一条颠簸不破的定律,我在家的日子,就没见它打破过。母亲的勤劳让父亲无可挑剔,两人就这样相安无事又配合默契地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我见过许多夫妻为生活琐事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经常吵得鸡飞狗跳,四邻不安;也见过许多夫妻在说起对方时的摇头叹气和无可奈何。可是在我们家里,从小长到大,我没见过父母争吵过,甚至连骂一声都没听到过,我也没有听到过父亲或母亲背后议论着他们各自的不是。我想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是父亲眼里根本就没有母亲,不屑与母亲争吵,还是他们感情深厚到脾气都没有了呢?
可是父亲是有脾气的,而且性格还比较暴躁。两个哥哥就经常受到父亲的责骂,小时候我见到的情景是:母亲在灶台忙前忙后,父亲回来,坐在椅子上,如果哥哥在,他会命令说:“去,烧火!”如果哥哥迟了一会,他就会声色俱厉起来:“这么大了,还不会帮大人干活,不知会干些什么!做事要主动一点,不要老是让别人来说!”吃饭的时候,看到我们谁掉了饭粒在桌子上,他生气地话便会象吹风机一样地劈头盖脸的吹过来:“你们就知道浪费!不要把饭掉在桌子上,人家劳动多不容易,古语说,要知盘中饭,粒粒都辛苦。连这点都不懂!”父亲读过两年书,古诗也学了一两句,便让他活学活用到这里来了。父亲在教训我们的时候,母亲是决不帮我们说话的,甚至还会帮着父亲说说。而我们呢,在父亲批评我们的时候,是决不能辩解的,只能低着头,认真领教或照着去做就行,否则,他的脾气会更大,甚至会动手打人。在我们眼里,父亲是威严的化身,而且他的威严是神圣不容侵犯的。
两个哥哥在父亲的责骂声中长大了,父亲对待我们,除了教训似乎还是教训。有一次,大哥二哥下塘洗澡,我呢,还小,女孩子也不敢下水,就在岸上看着他们。大哥洗完后回家换衣服去了,二哥还在水里不肯上来,我看到二哥在水里拚命地扑打着,脑袋一会儿沉一会儿浮,我还以为他在逗我玩呢。这时听到有人大喊:“快救人啊,春伢子落水了!”春伢子就是二哥的小名。其时父亲正在塘的另一边丝瓜地里给丝瓜浇水,听到喊声,浇水的勺一丢,就往塘里奔去,连衣服也来不及脱。二哥被救了上来,除了呛几口水,没事。等到二哥平安无事了,父亲的教训也来了:“洗澡就在浅水边洗洗就行了,跑那么远干什么?塘里边有几个扮桶眼,有一人多深呢,多危险,要是我不在,还不淹死你!”
父亲对两个哥哥,批评几乎不离口,可是父亲对我,对妹妹,不严厉,也很少打骂。也许因为我是女孩子,也许因为我比较乖巧,学习自觉,成绩也好,用不着批评吧。妹妹太小,自然不是挨骂对象。
四只妹中,我却是让父亲最操心的一个。我小的时候体弱多病,加上生活的拮据,除了过年过节,其余时候零食基本是没有的,我和村里的孩子们经常到处找吃的,草地上的野人参,路边熟了的红乌泡、刺松子,山地里的劳几茇,丛树上的野蜂蜜,还有菜地里的黄瓜、豆角、萝卜等等,都是我们的零食,也不管吃得吃不得,用手擦擦就吃进了肚子里。我的身体素质最差,生病也生得最多,经常闹肚子。带我看病便成了父亲的一项任务,在我记忆中,父亲隔三差五地带我跑医院。小的时候我骑在他的肩上,大一些时,父亲用土车子载着我跑医院。但再怎么累,父亲也从没有过怨言,也从来没有抱怨过我。我读高中的时候,为了节省钱,我寄宿的粮食都是父亲用土车子运到学校的,近二十里的崎岖不平的山路硬是父亲用汗水踩在了脚下。这时候的父亲是决不会骂我的,放下车子时连腰都快直不起来了,可他还会冲着我笑!
可是有一次由于我的口无遮拦,父亲还是说了我。那是我在读高二的时候,放寒假回家过年,大年初一早上,我们都早早地起了床,父亲把一张毛主席的年画张贴在堂屋的正中央,这时我正好经过堂屋,看到父亲把年画贴高了,我也没多考虑,顺口就来了一句:“该死的,贴这么高!”母亲最喜欢说这一句了,遇到孩子不听话,她会说:“该死的,连妈的话也不听了。”如果找孩子找不到,她会说:“该死的,人到哪去了?”所以遇到什么事,我也喜欢说一句,根本没想到这是大年初一,是忌口的。父亲一边贴,一边就骂了起来:“什么话!过年了,也不知道说些好听的,还高中生呢,连这一点也不懂,读书白读了。脆什的!”“脆什的”是父亲的口头禅,大概是骂人不会说话不会做事的意思。长到这么大,我听到的几乎都是赞扬声,我还从没有被父亲如此骂过,听了心里就有些受不住,但我什么话也没说。吃完早饭,也没什么事,我就一个人散心去了,走了三四里路,到了自己原先读初中的学校转了转,然后慢慢地回家,在回家的路上,我看到妹妹来了,她说是父亲叫她来找我的。我没说什么,跟着妹妹回了家,心想,大概回家又有一顿批了。可是回了家,我想象的批评没有来,什么事也没有,父亲好像压根就忘了那事似的,从此以后再也没提起过。
父亲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没有人知道。但我知道,父亲是有思想的,他有脾气,但不会对每个人发。母亲虽不漂亮,但心气却高,有着比一般人还要强的自尊心,她希望把每一件事都做好,就是为了不让人说她的不是。父亲深知这一点,所以不说她,也不用说她。母亲曾跟我说过父亲有一次说话时话重了一点,结果母亲掉了一上午的眼泪,从那以后,父亲便没再说过她,连重话也没有一句。我对母亲说假如父亲生你气怎么办?母亲说这时候父亲会不说话,以沉默来表示不满。但沉默也是短暂的,很快两人就会冰释前嫌,和好如初。
也许他也看出了我的脾气和母亲有些类似,也想用沉默来化解一切?
而对我的两位哥哥,父亲却采取了对母亲截然不同的态度,非打即骂。我不知道父亲是不是把在母亲面前不能说的话一股脑的全发泄在了我两个哥哥身上;不知道父亲是不是要体现他作为父亲的威严而故意如此;或许是两个哥哥的行动本来就不如父亲的意,应该获得父亲的责骂,也不知道父亲是不是想要孩子达到自己认为的理想状态望子成龙心切而操之过急。至今我的两个哥哥见到父亲仍很敬畏,那种由来已久的胆怯已根深蒂固于他们的脑子里,再也难以磨灭。
但骂过了,教训过了,孩子们有困难,父亲照样贴心贴意地帮。大哥建房时资金短缺,父亲最后把自己做百年老屋的钱都拿了出来。二哥结婚时,父亲忙前又忙后,再一次倾其所有。两年前,父亲还跟人合伙作了两亩田,自己亲自上阵扮禾打谷累得一身臭汗。哥哥们劝他别这么苦着自己,他只是说:“我自己有粮食,你们就不用送粮来了,一年可以节约好几百元呢。”到老了他还在为儿女们着想。
父亲的教育是一座原始的山,生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在他有限的词库里,他找不到合适地词语和有效地教育方式。只上过两年学的父亲只是在用自己想得到的方式教育着孩子们,爱着孩子们。也许这种方式有许多不妥当之处,也许对孩子们的教育和帮助并不大,可是,我们能责备他吗?
如今,父亲已届七十,白发一年比一年多的爬上了他的头顶。母亲呢,双眼已几近失明,但身体还好。他俩单独住在林场里的一栋平房里,母亲打理着内务,仍旧承续着几十年不变的老规矩——每天煮熟了饭菜等着父亲归来。
因为没有座机电话,去年我为父亲买了一部手机。每次我打手机回去,接电话的都是父亲。也许是老了,责骂没有了,换成了家长里短的罗嗦和婆婆妈妈。也不管你听没听,他是田里土里,小菜大蒜,猪有几头,鸡有几只,说上一大通。而且在我听完后,如果老公再来接听,他又会从头说起,有的话重复了几遍还在说,让我们觉得好笑又不忍心打断。回家看望母亲,母亲仍然喜欢忙,在厨房里摸索着干完这个干那个,烟熏火燎得直擦眼泪也不在乎。她不喜欢烧煤,因为她对不中煤眼。林场有的是柴火,于是她宁愿烧柴。生活十分简陋,可是母亲的笑容挂在脸上,一脸满足而幸福。母亲牙已掉了好几颗,可笑容却是甜蜜而灿烂的。父亲身体仍硬朗,作为护林员,看管着林场几百亩的山林,担水作菜样样来。父亲知道母亲看不见,所以不让母亲去水边,总是把水担到家里。父亲仍一如既往,外边的事是不要母亲操心的。
在母亲眼里,父亲就是那爿能遮风挡雨的天。父亲有一次到儿子家去,我哥哥家离父亲的林场近三十里,因事耽搁,不觉天色已晚,哥哥担心他骑自行车,路上不安全,留他过夜,可他怎么也不肯。问他,他只是说在外过不惯。后来我回家问及此事,有些责备父亲为什么非要赶回来,天黑了在路上出了事怎么办?父亲先还支支吾吾,后来在我的追问下终于道出了他要回来的原因,他说:“你母亲一个人住在这里,眼睛又看不见,万一有什么事叫谁去?再说你母亲说她晚上一个人害怕。”原来父亲冒着危险也要赶回来,是在担心着母亲!母亲在旁边补充说:“他呀,从不在外过夜,他知道我害怕!”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看不见的眼睛望着父亲,眼里满是深情,而父亲呢,望着母亲也在笑。我的眼泪唰的一下流了出来,止也止不住。
爱是什么?也许他们说不上来。我从没有听过父亲和母亲向对方说过“爱”字,可是他们彼此用行动编织的爱的绳索却是如此的温馨浪漫而牢不可破。
母亲的爱在脸上,父亲的爱在心里。
《庄子》中有一段这样的描写:“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意思是说:两条鱼被浪潮冲上了沙滩,怎么也回不去,于是他们相互用唾沫湿润对方的身体,直到下一个海浪把他们冲回大海。我的父亲和母亲就是这样,在最困难的时候,他们相互扶持;在年老的时候,他们互相惦念。他们各司其职而又相互依赖,缺一不可。在外人看来,他们也许并不般配,可是他们用行动诠释了他们的爱情,这种爱情比起海誓山盟来得更天长地久。爱情,实在不需要太多华丽的词语。我想,像他们一样能坚守一生,不争不吵,不离不弃的,又有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