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老师,你在那边还平安吗?
一个优秀的英语老师,用自己独特的教学方式点燃学生对英语的兴趣,从而让他们主动去学习。却因为时代的原因,却因精神上的压力而自杀,可叹!文笔质朴,深情。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这一天,应是我们英语老师严培先去世十九周年的忌日。说“应是”,是因为这个日子很不准确。不错,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子女、没有家庭、没有亲友……谁,还能记得这个“摘帽右派”去世的准确日子呢?何况,当收水电费的老太婆发现他吊死在床架上,已是几天后的事情了。当时,随他40多年的派克钢笔下压着1.76元,是一个月的水电费,而他的身份证、退休证、暂住证……整整齐齐摞在园桌上。当地派出所正是通过这些证件找到他退休的学校,而学校也仅仅派了一个认识他的老师去处理后事。作为他的学生,我们是几年后才得知这一消息的,大家惊愕之余,总有两个挥之不去的疑问,严老师是什么时候死的?他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死法?……后来,我们总算从那位处理后事者口中了解到老师去世的时间:他死时再有几天就过年了……但他为啥要自杀呢?这只能是一个永恒的秘密了!
教过我们英语的老师很多,但同学们心里承认的,就只有他一个。从初中到高中,学了6年英语,上课跟着老师念,下课在小组长、课代表面前背,回家就默写默记单词,课文大多是毛主席语录和《老三篇》。这种英语课之寡淡如水、枯燥无味、无以形诸笔墨。更有甚者,有同学称英语课为“关站笼”……时间一年一年过去,老师一茬一茬换过,大家在又象英语又象汉语的催眠曲中昏昏欲睡。到了后来学生们不得不想:人生在世难免不读书,读书难免不读英语,读英语难免不被“关站笼”,唉!命也!运也!!……记得是又一堂英语课罢,课前,同学们大都做好了准备,建好了“掩体”,把数学作业本藏在英语书下面,想趁英语课做几道数学题。然而门一开,进来的却是另一位英语老师,他头发后梳且一丝不乱,额头很宽且鼻梁挺直,西装马褂且配雪白衬衫……惊异之余,同学们程式化地“起立敬礼”,呼喊“古德摩林体且儿”!新来的英语老师笑了笑,口里“OKOK”着,用手势招呼大家坐下,随即转身想在黑板上写姓名自我介绍。但黑板上是数学课的板书,乱七八糟,还没来得及擦。老师在讲台上翻拣着、寻找着,张口问道:“ExcusemeWhereisthebrush?”全班鸦雀无声,好象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又问了一遍,仍然没有回答。这次轮到老师该惊异了,只见他睁大了双眼,迷茫地望着大家,嘴一张一合,似乎想说什么然而又没有说出来。最后,他终于说出口来了,但还是那句可恶的英语!不过这次老师说得很慢,指着黑板,又用手掌比划擦黑板的动作,并且加强了疑问句的语气。这次,我们终于明白老师在问什么了。第一排的同学找到黑板刷正准备去擦,老师微笑着接过刷子,说到:“Thankyou!”谢天谢地,学了几年英语,再不济也懂得这句话。老师擦完黑板,突然指着说:“Thisisablackboard.”,接着他迈下讲台,用食指指节扣着第一排同学的课桌说:“Thisisadesk.”又拿起同学的课本在空中扬了扬说:“ThisisanEnglish-book.”老师的读音纯正而又低沉,句子抑扬顿挫,重音突出,是陈述句如娓娓道来;是疑问句透露出探询;是祈使句传达出恳求。老师并未要求我们跟读,不知为啥,大家开始是小声跟读,然后是大声朗读,声音洪亮而整齐……突然,老师被教室里乱扔的扫帚绊了一下,打了个趔趄,他顺手拣起来,笑着说:“Thisisabroom!”全班同学都笑了起来,老师的第一堂英语课是在笑声中、朗读声中、讨论声中结束的。当下课铃一响,老师拍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然后说: asetakeyouroperationstoofficeofteacherafterclass.”说完,他便转身离去了。老师说的是什么意思呢?下课后,英语课代表、学习委员和班上几个英语优生聚在一起议论,议来议去,连蒙带猜,估计是叫值日生把同学们的英语练习本抱到老师办公室去。果然不差!经过集体讨论后的理解,得到老师的表扬。
这就是我们的英语老师严培先,他让我们懂得了英语作为一种语言,是活在人们的交际之中而不仅仅是躺在枯燥的书本上。他告诉我们学习英语要特别强调“语言环境”,并由此而涉及其生活环境和工作环境……他的一切都是洋派的,西装革履自不待言,他还有一个专门煮咖啡的煤气炉。从他那里,我们第一次看到无袖衬领、看到领带、看到胸饰、看到原版《莎士比亚》……每次上课,他都要梳头刮脸整装,快五十的人了,仍然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他告诉我们:“教师上讲台,就要象牧师上神坛一样,那是灵魂和灵魂在对话。”他的英语板书龙飞凤舞,笔画粗细有间,颇有一种韵律感,他的板书从来是他自己擦,扑上满身粉末后,他会一人走出教室去,在无人的地方拍打干净再进教室来,从不会让前排的同学沾上粉末。每次集体活动,或演出、或开会、或进阅览室、或去食堂,只要是有女老师女学生的地方,他总是站在一旁,默默等她们先进或先出,我们笑他迂,他总是说:“女士优先是西方社会最起码的道德准则……”
自从严老师教我们英语后,表面上看,仍然是语录老三篇,可是同学们在严老师的鼓动下,朗读背诵英语诗歌、唱英语歌曲,用英语对话,甚至用夹生错误的英语脏话开玩笑……一时间,课堂里、过道边、操场上,同学们伊哩哇啦,管他三七二十一,一阵乱嚎……嚎者“豪”也!严老师表扬敢于开口的同学,说那是一种气概!我们学了几年英语,说实话,对音标陌生得很,好象原来英语老师各发各的音,弄得我们也无所适从。於是我们开始用汉语注英语,而且用的是四川方言。例如北京Peking,我们就在这个词的音标后面写上“皮肯”二字,又如飞翔fly,我们就注上“胡来”二字。记得一次上课,严老师随意翻看一位同学的课本,看完之后便哈哈大笑起来,他边笑边抚摸这位同学的头顶,连连说:“有创意有创意!”原来这位同学在英语单词“十月”October后面注上“阿Q偷豆办儿”……大家一见觉得有趣,也哈哈大笑起来。记得从那以后,严老师坚决不允许用汉语注英语,并且还自己动手修好学校废弃的录音机,然后同学们一个一个录下发音,交到他那里去“过关”。
严老师任英语课仅三个多月,全班学英语好象发了狂。记得元旦晚会我们班三个英语节目有两个获奖,只有一个诗歌朗诵没有获奖,说是太短了,原诗如下:
Themoonisinthesky.
Itisfarandhigh.
Let’sgotothemoon.
Whilerocketandfly!
如果这首诗硬译,译文应是:那月亮在天空,它又高又远,让我们去到月亮上,坐着火箭飞翔!如果这首诗意译,可以译成:那月儿挂在天空,它是那么高啊那么远,让我们坐上飞船去吧,去到那遥远的月球上!在下不才,即是这首小诗的朗诵者。通过这次节目的排练演出,严老师告诉我们,英语诗歌散文都特别讲究节奏和韵律,和中国古典诗词曲一样,都有严格的韵律,也要讲究合辙押韵。这首小诗的一、二、四句句末都是押韵的。他还告诉我们,什么是硬译?什么是意译?他还说,中文学得好的正该去读外语系,因为这种人才是搭建两种文明交会融合最好的桥梁建筑师。他举例说马克思能用七种语言阅读,能用三种语言写作;恩格斯能用十六种语言阅读,能用五种语言写作。“毛主席呢?”有的同学问他,严老师楞了一下,半天回答不了。“毛主席正在勤奋学英语呢!”我插进来说,我是从报上读到一篇毛主席在电灯下努力学英语的报道,不竟冲口而出,刚好替严老师解了围。
三国时期李康的《运命论》中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不幸这话今天竟成了中国人古来嫉妒成性的证据。严老师当然也不例外,他优异的教学业绩、学生的衷心热爰,生活上的特立独行……都成为同行和学校攻击的目标。当时县上派人下来收集他的黑材料,顺理成章地给他扣上崇洋媚外的帽子,还批他不教主席语录,污蔑毛主席不懂外语……等等。同时学校当局还破天荒地公布他“极右派”的身份,要师生员工加强对他的监督改造。为要落实“严培先污蔑毛主席不懂外语”一事,老校长事先找我谈话,要我实事求是,决不要冤枉好人……我当然理解他的好意,调查时实话实说,严老师才得于继续任教。但他牢狱之灾虽免,如牛负重必行。由原来每周18节英语课增加了8节俄语课,共24节课,而且四个头:初一初二、高一高二。他也从外语教研室搬了出来,在教导处油印室搬了一张学生课桌权当办公桌,四个班的英语作业本、两个班的俄语作业本放在搭起来的木板上,摞得象山一样。每天,从早到晚,我们都看见严老师蜷在课桌旁,批改那似乎永远也改不完的作业本。
因为严老师任课变动,我们课程表也改动了。每周五节英语竟有三节在下午,当我们看着老师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教室,双手撑着讲台讲课时,我们的心也紧缩起来,他的声音嘶哑、神情倦怠、目光呆滞,我们英语课又被强行嵌入“读”“写”“说”“作”程式化的模式中。不过,班上细心的女同学发现,严老师上课带了一杯水来,但从不拿进教室,只放在教室外的窗台上。领读完后,同学们在朗读时他才走出去喝几口。后来上英语课,女同学都要带一个小保温瓶来,讲台旁还多了一个木凳,什么意思?全班同学都知道,但都不说。英语课铃声一响,全班鸦雀无声,眼睛都盯着老师,要我们朗读,声音洪亮,震动屋宇,全班作业从不拖欠,写得工整漂亮,有的作业本连卷起的边角都压得伸伸展展。老师再疲乏、再沮丧,一到我们班,精神为之一振,他讲课时的潇洒自如、翩翩风度又重新回来了!我记得他曾经感叹道:上你们班的课是一种享受。但他也应该知道:我们上他的课也是一种享受啊!
我刚上高中时便写了一篇《林黛玉论》,中心论点是分析林黛玉性格形成的原因,写这篇文章是追悼去世的母亲的。我外祖父外祖母死得早,母亲从小寄人篱下,有过如林黛玉相似的经历,声口相传,印象深刻。谁知这篇狗屁文章传出去后,找来不少麻烦。记得一次语文老师找我谈话,奉命与我聊《红楼梦》,地点就在教务处。谁知聊来聊去,他竟不知所云,我更听之邈邈,我甚至觉得他似乎没有读过《红楼梦》。这时,严老师从里间走了出来,瞟了一眼我的文章,微笑着问我:“读过《葬花词》吗?”我不知他是何意,盯着他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来,望着门外木芙蓉的枯枝败叶,自顾自地咏诵起来:
Eachyearborthreehundredandsixtydays.
Totnecuttingwindandbitingsrostcontend!
这两句英语是什么意思?我始终不明白,毕业了,下乡了,后又考入大学中文系,再读《红楼梦?葬花词》,突然悟出严老师那两句诗肯定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于是赶快翻字典、赶快找英语系的同学、老师帮忙,可惜的是没有任何人翻译得出来……还是几年之后罢,一位同学从重庆打来电话,告诉我上面的译文。他说他虽是教英语的,但根本无法翻译,此译文来自英文版《红楼梦》。阿弥陀佛!我在二十年前的日记中还找到这两句译文。虽则谬误百出,但仍录以备考,同时,一以证明我英语的拙劣;二以说明翻译人才的奇缺。
文革结束后,立即给右派摘帽改正,严培先老师也从此“由鬼变人”。原来严老师是香港教会大学的高材生,因母亲病重回大陆侍奉,就再也无法回香港了。然后是母亲病逝、然后是教书、然后是“划右”、然后是农场劳教、然后是回校“监督任教”、每月工资25元……但22年了,时光蹉跎,老则老矣。先生无家无室、无儿无女、孑然一身、毫无积蓄。他仍然住在学校教学楼的杂物间里,靠加班费、兼课费、翻译资料来积攒成家费用。当文革中打倒的老干部平反发还工资时,先生也去询问,落实政策办公室的回答是:“人家是评反,你们是改正……”我的天!22年的摧残、凌辱和剥夺,到头来仅仅玩弄了两个字眼就了了……据说先生不服,回家后查了所有的《辞源》、《辞海》、《英汉词典》、《德汉词典》……想弄清楚“评反”“改正”是同一个意思。但人们都说:先生疯了……
文革结束几年后,先生也熬到退休年龄,一个铺盖卷,两个旧纸箱,与来时一样,先生凄凄惶惶回到他的故乡——成都。不过,这次回老家还是少了一样东西,那就是帽子,“右派”的帽子!但这时帽子的有无对先生却都不重要了,他需要一个家,一个可以温暖他苍凉的心,让他安度晚年的家。他那几十元钱的退休金仅够租赁一间破屋,而生活费还要另想办法,娶老伴安家的费用想也甭想。於是他给补习班上课、给企业翻译资料、陪同年青人练习口语……为了生活,60多岁的老人还在生活的重压下挣扎……他家附近就是文化宫,文化宫旁边有一处著名的外语角。借此英语会话、寻找英语补习、介绍英语翻译大都在这儿进行,而先生无疑是最抢手的。据处理后事的人说,当然只是据说而己,大概是1989年5月中旬罢,外语角来了两个外国人,一男一女,想找一个懂英语的导游,游遍巴山蜀水。几句交谈,先生立即被选中,当时议定:包车旅食宿,每天还给30元。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这可是个大数目,先生立即答应了。旅游不到一半,男的接到电话,匆匆回北京去了,外国女士继续雇用先生,两个月下来,这位女士对日常中文会话连蒙带猜,也能懂个十之八九。先生与这位女士同进同出,还在先生家里煮过咖啡,烧过西餐……可是等这位女士离蓉返京不到两个月,国家安全部下来直接找先生谈话,一次、两次,等到第三次罢,想找先生谈话只能在殡仪馆停尸间了……
是什么原因逼得先生自杀的呢?难道这两个外国人真是间谍?或者如当地派出所所说,是先生为情所困,殉情自杀?……这些都是疑问,都是谜团,都是无解方程!!不过有解的是,先生教过的学生中有八个考入外语学院,有十七个担任英语教师。每当同学聚会时,大家都要缅怀先生,都要用英语朗诵先生最喜爱的英国诗人兰德的一首小诗《生命》:
我不与人争,
胜负均不值。
我爱大自然,
艺术在其次。
我用生命之火烤我手,
火一熄,
我起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