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永远发不出去的信（五）

爸爸，我们几个您都不用担心，您肯定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那没有胳膊的二丫头吧，等我在外面安顿好了，就把二姐带走，以后和她一起过。二嫂也说要带二姐走，所以您就不用为我二姐发愁了。人家二嫂是大夫，走到哪里都能挣着钱，比我可强多了。

我只会些花拳绣腿，还都不精通，只能是给业余生活添加点佐料，可这些又不当吃又不当喝的，也解决不了什么实际问题。不象二嫂有能生存的真本领，再说人家二哥还有两个丫头，他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女儿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这又比我强多了，咱还一个丫头都不趁啊！

您的大孙女就要结婚了，小两口一个是博士，一个是研究生，这可是咱家的最高学历了，可惜我们姊妹几个，谁也没有进过高等学府的大门，连学习最好的我都和大学无缘，在有文凭最吃香的时候，都没多长个心眼混个文凭，哪怕是花钱买一个呢？女儿，这辈子就吃没有文凭的亏了，吃老鼻子亏了！您的小孙女今年又参加高考了，不管考得怎么样也是要走的了，被她们这么闹和能考好吗？无论如何今年也要去上大学了，补习一年孩子实在太累了。

爸爸，至于弟弟嘛，您也不用担心，弟媳妇的工资比弟弟还高呢，她的父母没有男孩，把您的孙子都当儿子，孙子一块养了，把您孙子看的比他们老两口的眼珠子还重呢！他们的生活好着嘞。您尽管放心好了，老儿子了，最当回事了，哪个父母不是最疼老疙瘩的？

那是您的想法，可不是我妈的想法，老妈都不顾及儿子的脸面，连谁是接户口本的人都忘了，一味听姑娘的安排.您尸骨未寒就从弟弟家也是您们的家搬出去了，如果不是她们在背后瞎捅咕，老妈撵弟弟他们搬出去住，弟媳妇也不会傻到那个地步和老妈吵架的，这又成了她们满嘴跑火车，糟践、埋汰儿子的理由了。儿子指望不上，就指望丫头呗！

老头刚走，老太太就搬出去住了。知道内情的人，知道是咱家有妖魔鬼怪在兴风作浪，胡搅和、瞎搀和，不知道原因的人会怎么想？谁谁家孩子多么多么不孝顺，他爸爸刚去世，就把老太太撵出来租房子住了，这叫孩子的脸往哪儿搁？背着一个不孝顺的名声，在这么个巴掌大的小地方，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都是熟人，叫自己的孩子多么没有面子？

人嘴两张皮，还不是人家想咋说就咋说，谁能把谁的嘴堵上；“谎言说上一千遍，都会变成真理。”现在还有多少人愿意说真话，愿意听真话，谁都知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可又有多少人愿意接受，又有多少人愿意听从，又有多少人能够“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古往今来，“好人不长寿，坏人活千年”的例子可是比比皆是。

爸爸，至于大哥他们一家子，您更不用操心了，虽然大嫂脾气暴躁点，可人家对“贤妻良母”这个称号可是当之无愧的，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干活的好手.对您的儿子，您的孙子，您孙子的女儿，那照顾的才叫细心，才叫周到，我觉得一般人都自愧否如，甘拜下风，我可做不到像她那么操心。

大哥的糖尿病得的时间，可是比老爸您早多了，可是有年头了！如果我妈能像大嫂照顾大哥那样精心地照顾您，您不会走的这么快，最起码您也能少遭一些罪，少吃一些苦，多享受一点天伦之乐，多拿几年社会主义的工资！年轻的时候拼命挣钱，年老的时候又拿钱拼命买命。这不光是您一个人的悲哀，也是一代人甚至是几代人的悲哀。

什么时候，能学会自己爱自己，自己疼自己，到走的那一天才能叫死而无憾，不白来这世上一遭？您们那个年代还是挺讲究结婚年龄的，不是还有“女大三抱金砖”的说法嘛。老妈比您还大四岁呢，人家都说找个大媳妇能享福，能知道疼人。依我看哪，什么事情都是不一定的，还是得看人，看这个比您岁数大的人（其实人的年龄不论大小），是不是个知冷知热，通情达理的人！

体贴悉心的人也有的是，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命不好，没有那个福气，没有那个缘分遇见罢了.有一个相知相爱的人，快乐时会因为共同快乐而增加几分快乐；而痛苦时因为有另一双肩分担，痛苦也会减少几分。“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夫妻之间相儒以沫，相敬如宾的有几个？我们看到更多的是吵吵闹闹，恶语相加，大打出手，甚至看到更多的则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爸爸，不管什么事情，不是我亲眼看见，亲耳听到，我是不会轻易相信的，我最相信的人当然就是我自己了。咱都不用说的太远，就咱家的事情，就从我记事起，我所知道的这一桩桩，一件件荒唐无趣，让人笑掉大牙的事情，我还能相信人间还有真情在吗？

亲情，友情，爱情在咱家还存在吗？什么叫心如死灰，看破红尘；什么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都说“最毒妇人心”，老妈的冷酷无情我是早就领教过的，可还是让我出乎意料，更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就在您的棺材盖扣上的前几分钟，老妈都没有和您说几句暖人心的话，嘴里竟然还是哭天喊地说，看不上您一辈子了，她可是心里有啥就说啥呀。

八十岁的人了，也不怕别人笑话，说这些毫无意义的话，还有什么意思？只不过给在场的人增加点笑料.就算爸爸再没本事，再窝囊，我们姊妹几个也是靠老爸微薄的收入养活大的，老妈一个大子不挣，就是再辛苦，再操劳，如果没有爸爸那少的可怜的工资，我们难道能靠喝西北风长大，不饿死几个那才怪呢？

两口子居家过日子非要争个谁强谁弱，谁有本事谁无能吗？都说人没有入土的时候，别人说的话，做的事都在冥冥之中有感应，送的钱财和物品都能带走，活着的时候没有穿过什么象样的衣服，您要走了，我妈也没有说往棺材里放几件新衣服，一个破包裹包着几件，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旧的衣服，也就您身上穿的从里到外都是新的衣服。

为了怕棺材里太空，您在里面躺不平，也怕您在里面乱晃，管事的人，让放了四捆黄纸，他还叮嘱了我好几遍，那四捆黄纸，出殡那天千万不能忘了.谁家往棺材里不放衣物而放黄纸的？活着的时候没有享受过，临走的时候，难道还舍不得放点象样的东西吗？这不是寒碜，埋汰我们吗，这和当着外人，煽我们的耳光有什么两样，您的儿女真的那么不忠不孝吗？您的儿女虽说不是腰缠万贯，衣食无忧，也没有过的太寒酸吗？

“放了也没有什么用，他也不能再用了。”这个道理谁都明白，放点东西给您带着，最后一刻让我们尽点儿女的一番心意，那不是让我们心里也能好受一点吗？您们不舍得吃，不舍得喝，攒下得那十几万块钱，自己不花，想给谁留着呢？谁自己不会去挣钱，需要您们老的来帮衬？就您那身有残疾的二丫头，还拿着共产党给的退休金哪呀！

爸爸，您说您们这辈子活着为了什么啊？您不觉得您这辈子活得太憋屈，太委屈自己了吗？老妈跟您过了65年哪，就算您们是包办婚姻，没有感情基础，可您们那个年代的人，大多数不都是这样过的吗？“一日夫妻百日恩”，感情也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呀！在怎么不好，也生活了这么多年，又生了这么多孩子，也能日久生情吧！就是现在自由恋爱的又能怎么样，还不是离婚率高的吓人嘛！

虽然说这个“情”，也许不是爱情的情，此情非彼情，可总得是亲情，友情的“情”吧。“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老妈对您的情哪里去了？到您临走那一刻，都没有给您长点面子，留点念想。寒心，太寒心.“女人就怕嫁错郎”，男人又何尝不是这样，时光不能倒流，人生不能回头走。等什么时候把什么事情想通了，恐怕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人哪能有下辈子？下辈子一说，只不过是自欺欺人，自己哄自己开心罢了.

爸爸，您被老妈骂了一辈子，“鼓励和赞美可以使白痴变成天才，批评和谩骂可以使天才变成白痴.”我最烦听老妈骂人了，这世界上恐怕没有哪个人，没骂过人，没被人骂过吧？打盆说盆、打碗说碗，最烦那种不管什么事情，陈芝麻烂谷子的都翻出来的，没完没了的辱骂。所以这就是我那么早，就想结婚的原因，快快离开这个没有温暖，没有和气的家，我厌恶透了这种吵吵闹闹的日子。

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我，不顾老妈的两记响亮的耳光，如此坚定的找个男人，就把自己嫁出去了。“打我，我也不听您的，我的事，我自己做主，就不听您的，就不让您说了算，就不听您的安排。”一向听话的我，这么公开地和老妈对抗，成了大逆不道的叛逆者，也是老妈始料不及的，这也是老妈这么多年一直对我，耿耿与怀，一直不太“感冒”的原因吧？

“打死你也不要回来。”既然走了，就没打算再进这个家门。还回来干吗？整天听她喋喋不休的唠叨，还是看永无安宁的吵闹。只要不是瞎子瘸子，不是傻子呆子，早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早早把自己嫁了算了，省了老妈再乱点鸳鸯谱。“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那我也认了，认准了的事情十匹马也拉不回来，不撞得头破血流，决不会回头。

“你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玩意，什么都不给你。”大概老妈觉得陪嫁什么，都不给也太难看了，只给了我两个被子，两个褥子，这在九十年代结婚的人当中，可是够寒酸的喽。就是别的儿女结婚，她也没有舍得给过什么，不光是家里穷的原因，这是老妈的本性使然吧。到我结婚的时候，家里经济条件已经相当不错了，虽说比上不足，比下可是绰绰有余的。

愿意给就给，不愿意给就不给，也没指望老妈能大发慈悲，咱也不稀罕那些身外之物。我以后什么都会有的？咱在怎么滴还得“不争馒头，争口气”吧。可这么多年这口气争上了吗？十八年前我毫不犹豫地走出了娘家门，两年后也会义无反顾地离开自己的家门。

人走过一段路就应该总结总结，反思反思，我却走了整整四十一年，才想起来回头，看看走过的路。出生第一年太小，小屁孩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能算在其中了。前二十年毁在了娘家，后二十年又毁在了婆家。一个女人这一辈子，投错了胎，生错了地方，又有眼无珠嫁错了人！您说，她会过的幸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