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马诗歌

母亲说

雨后的那道彩虹

很像她多年未变的指纹

自从，母亲将指纹

狠狠地印在村庄上空的蓝天

就再也没有走出过村庄

母亲说

每一道彩虹

都是年轻时她自己的影子

母亲将自己的影子种在黄土上

于是，那黄土里长出玉米、大豆、高粱

以及她健壮的三个儿郎

母亲说

那道彩虹

是她默默地守了一辈子的契约

夜

一声叹息

敲开了黄昏的门

半个月亮探出头来

院子里静悄悄地

父亲手中的烟卷已燃过一半

剩下的半截依旧夹在手里

愣的久了就深深地抽上一口

夜来香安静地开了

一朵一朵的

是父亲说不出的寂寞

母亲

在一棵柿子树上，母亲摘下的温暖

高过了一株玉米额头的露珠

玉米吐出秋天的红胡须，已是微凉的傍晚

母亲想起了一只母鸡中午生下的蛋

握紧了手里红彤彤的夕阳

母亲一转身，大半个秋天就过去了

一只小船划过门楣，在寂静的夜色里跟随母亲

从东屋划向西屋，从厨房划向正房，从牛棚划向鸡舍

一寸寸的光阴就在母亲的身后划走

一株玉米也是这样成熟的，在身体里堆积移动的时光

我只是秋风吹过枝头后的一枚柿子

母亲踮起脚尖，摘下我的远方

我曾经在含苞待放的春天回来过

母亲，你狠狠地咬上我一口吧

让我鲜红的身体里也流淌你的疼痛

赤裸裸的鱼

这么多年了

我仍然是一条赤裸裸的鱼

游不出这陈旧的半亩荷塘月色

我厌倦了波澜不惊的闲适

厌倦了一朵荷花开落的诱惑

我甚至厌倦河岸上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你们不是鱼

不会懂得一池秋水的寂寞

也许你们还记得河水的一次潮涨

告诉你们吧

真实的原因是我没忍住寂寞的一次哭泣

泪流成灾

我羡慕你们这些岸上的人

可以到处旅游、探亲、肆无忌惮地谈恋爱

可以坐在荷塘畔甩下你们充满诱惑的鱼钩

多少次，我差那么一点就咬住你们的诱饵

你们总是少了那么一点儿耐心

一个晴朗的下午，你们能钓上我多少寂寞

有一次，我竟跳出了平静的水面

像秋夜里一次大胆而孤单的冒险

第一次在月色荷塘里掀起一场流言蜚语

可是，至今我仍然是一条赤裸裸的鱼

几滴晶莹的秋露珠落在水面

我总怀疑那是幸福的敲门声

我是个有罪的囚徒

三千年前，我是个有罪的囚徒

被月光囚禁，后发配沧州

一副沉重的枷锁，锁住我所有罪恶的欲念

在一条孤独的小路上，命如草芥

按下的每个脚印都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深渊

我从不读书，每个象形的文字都是罪孽

我更无信仰，每部唯心的哲学都非空即色

我恼怒所有文明的东西，它以假乱真

我更愿意坐在黑暗里细数我的罪状，痛定思痛

我剥离出身体里所有的寂寞，装满原罪

愿世间存在公平，让我今生获得报应

我接受贫穷、痛苦、孤独、屈辱甚至疾病

让我荒芜、颓废、破败、陈旧甚至无人问津

或者，将我这个罪孽深重的囚徒

在一个露水凝重的黎明，斩首示众